■何可
我家楼下有个理发店,小小一间,毫不起眼,连门口的招牌都是先前彩票店留下的,只是改了店名。四个字歪歪扭扭:精剪烫染。
我天天路过,并未注意营业多年的彩票店改头换面成了理发店。去年八月的一天,头发长了,常去的理发店关门歇了业,天热又不想跑远,于是在小区里四处寻觅,想随便找个理发店把头发剪了算了。在楼下一排门面角落里瞅见了“精剪烫染”四个字。
走近了,对开的店门合着,门上张贴了红底黄字:内设空调,正在营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醒目标志物,更不用说传统理发店门口常见的“三色灯”。
推开门,店很小,三四十平方米,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理发、染发、洗发必需的设备,站三个人都嫌挤。右边墙上装着两面镜子,镜子前各有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侧面挂着理发的推子、剪刀、吹风机等物品。
店里只有一位老人,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却用发胶打理得整齐利落。估摸老人已是花甲之年。听到声音,老人睁开眼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招呼我:“小伙子,理发吗?快来坐下。”说罢,拿起一条挂在晾衣竿上的毛巾,迎我到洗头床前坐下,把毛巾轻轻塞进我的衣领,耐心细致地把毛巾一点点对折、理平整,以遮挡住衣领,防止冲水时被溅湿。随后,他右手拿起冲水的喷头,拧开开关,不断调节水温,大概有半分钟时间,才让我把头低下冲水。
起初,似乎还不大放心,他用带有武汉口音的普通话问:“水温怎么样?”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才放心大胆地给我冲水、洗头。
洗头的工具有些原始,是一把刷子。抹上洗发水后,他就用塑料软头的刷子来回刷洗。别说,被刷的感觉还挺舒服,在清洗的同时有了按摩的效果。冲完水,他用毛巾帮我把头发和脸都擦干净,动作轻柔而舒缓。
理发最考验技术。我的这一观念,大概源于石达开“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有意思的是,骁勇善战的石敢当杀敌无数,后世竟以此话来形容剃头匠。
坐在椅子上,我内心有些忐忑。倒不是怕头颅不保,而是担心随意找的一家理发店,如若师傅手艺不好,理出来个怪异发型。
老人淡然地拿起一把推子,驾轻就熟地往我脑袋上招呼。一边剃两侧的头发,一边问:“小伙子,想理个什么样的发型啊?”我想了想,怕他听不懂,就用接地气儿的话回复:“两边和后面剃光,上面尽可能剪短,能立起来就好。”言毕,老人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梳子、推子、剪刀轮番上阵,似是在攻城拔寨,又像是秋天的稻田里,收割机和镰刀你方唱罢我登场。
我和他攀谈起来:“师傅,您理发有多少年了?”老师傅答:“有五十年咯!我师父最早在汉正街理发。学成后,我自己在武昌开了个店。去年回十堰来带孙娃儿。闲着没事,又重新拾起理发的手艺。”听了这话,我看向镜子里这位老人:个子不足一米六,身穿白色 T恤、黑色西裤,脚踩一双黑布鞋,衣着虽简单,但从头到脚干净整洁,分明是个讲究人。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看得出,他乐在其中。
“看看,长短如何?还满意吗?”我戴上眼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干净精神了许多,无可挑剔。我伸手向老师傅竖起大拇指。老师傅笑得更开心了,一边拿起吹风机帮我吹脖颈周围的碎发,一边说:“再冲个水,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头发吹干,梳个简单的发型。我问老师傅:“多少钱?”老师傅细细打量着我的发型,就像看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眼睛笑着眯成一条线:“二十块钱。”我扫码付了钱,心里打定主意,今后就在这里理发,经济实惠、效率高、效果好。
前天,下班后,我又到老师傅的店里理发。熟悉的刷子洗头,熟悉的理发手法。末了还是那句:“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临走,我看到柜子旁多了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小仓鼠,一白一黄。老师傅笑着说:“小孙子养的,今天外面冷,就提进来了。”眼里多了老人宠爱儿孙特有的柔情。我恍然悟到,老师傅乐在其中的,不仅是理发这份职业带给他的成就感,也有全家团聚、儿孙绕膝的幸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