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江
立秋日,还故乡。
连日的大雨过后,老屋场门前的大河一改往日的清秀,变得浑浊且宽阔。紧邻江水的大地上,草木葳蕤,庄稼各呈色彩。玉米、高粱、黄豆依然青色永驻,花生、芝麻、绿豆正悄然泛黄,它们在各自的阵地唱响丰硕的秋日欢歌。
二爹七十有三,四爹也六十有六了,他们的子女都在城市生活,可二爹他们兄弟俩过不惯城市的日子,倔强地告别子女回到故乡,独自守在老屋。在田间地头劳作了大半生,他们根本闲不下来,不顾子女的阻拦,开了荒地,种了些农作物自给自足。
他们兄弟俩操心地里那点儿庄稼,早上五点刚过就来到地里,打理这一大片花生。虽已立秋,但炎夏的余威还在。上午九点半钟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庄稼人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沁出滚滚汗珠,继而湿透了整件衣衫。农人本色,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刚出土的花生,个大饱满,剥开入嘴,淡淡的花生香气盈满了口腔。二爹看着眼前丰收的花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收成,对得起自己的辛劳。
大部分芝麻已收拢,三足鼎立,又相依相偎。等吸收足够的风和阳光,让芝麻粒干燥后,等待最后的敲打归仓。至于地里剩下的为数不多未拔的芝麻,它们独自站成了昂扬,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期待早日完成最后的收浆。苞谷叶子绿得发亮,浓密的苞谷胡子正在由白绿转向浅黄;高粱拔节已到了顶端,沉甸甸的高粱穗子压弯了它的脊梁,在湿热的空气中东摇西晃;半人来高的黄豆秧不再疯长,挤挤挨挨的豆荚从毛茸茸的绿叶间探出半个脑袋,争抢秋日的风和阳光。如果阳光和雨水足够丰沛,半个月之后,它们将走向丰收的稻场,沉甸甸的收获对得起农人这一季的奔忙。
几千年的农耕文化日趋没落,如今坚守在土地上的农人大多六七十岁了,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们和季节、土地早已相互熟稔。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望一望风候便知。土地在他们的手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生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放不下深爱的沃土,不忍心看着它们杂草丛生,走向荒芜。于是挺着佝偻的身躯,决然地和土地融为一体。有农人在,土地便不会荒芜,庄稼自然生机勃勃。
我是农民的后代,曾在此土地上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看着这大片的土地,以及这片让人倍感亲切的庄稼,心中不由得思绪翻滚,感慨万千。青少年劳作的画面,霎时涌现在脑海,让我好一阵出神。
同行的外甥十七岁了,未曾在乡下生活过哪怕半天。我对他叙说着我和他母亲那些年在农村的过往,说像他这么大时,我们已经在土地上干了不知多少农活:割油菜,收麦,掰苞谷,拔芝麻,摘绿豆,挖红薯……外甥边听我说,边惊奇地望向我们,望向车窗外大地上起伏的庄稼,似乎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我不惊讶于外甥的反应。在他们“00后”这一代,或者再之后的少年们,从小到大圈居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远离土地,不分季候,不辨五谷,已是常态。他们对庄稼无基本的认知,亦无从了解什么是农民,所以根本无法体会农忙时的艰辛。即便能从书中窥见一二,始终是“书中读来终觉浅”。你只有走进乡村,真正地踏进土地,历经庄稼的春种、秋收,夏长、冬藏,感受农民对土地那种深沉且热烈的挚爱,才能明白土地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我在故乡的土地上望着这秋收之景,不由得沉思起来。等二爹、四爹这一代农人全部离世,是否有人赓续这土地上的劳作,土地是否沉寂,我不得而知。但万里大地将为他们奏响一曲悲壮的招魂之歌……
当秋风吹过,金色的稻浪翻滚,故乡的农人又要奏响丰收之歌。等中秋节时,月色皎洁,我要重返故乡,任悠悠乡情在心中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