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翠萍
1976年的冬夜，在江汉平原的深处，凝重的夜色笼罩着田野和村庄。一个中年男人，一手提着黑色的公文包，一手打着银色的手电筒，像大地上一颗闪亮的孤星。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他赶在回家的路上。
冬夜刺骨的寒风，透过窗户的边缝，钻进房间。我和三姐因寒冷和恐惧，牙关打颤。在黑暗中，我们一左一右紧紧地依偎在八十三岁的祖母身边。那一年，三姐十三岁，我七岁。
我们的母亲，在那个冬天刚刚因病去世。母亲下葬之后的日子，父亲白天下班后，改变了在工厂里住宿的习惯，每晚步行七八里路，赶回家陪我们过夜。失聪多年的祖母，只能从我们突然用力地搂紧她胳膊的动作中，感觉屋外呼叫的北风和惊心动魄的犬吠对我们幼小心灵的冲击。但一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哪怕只是刚刚踏进我们家和邻居接壤的巷子，我和三姐会不约而同地惊叫着站起身来：“爸爸回来了！”
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那时，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父亲的到来，就是安全的到来，就是守护神的到来！父亲和我们约定：每次回来会均匀地敲三下窗户，如果不是这样的节奏，我们就不能去开门。在那失去母亲的冬夜，只有父亲的脚步声和敲响窗户的声音，才能把我和三姐从深渊般的恐惧里解救出来。
我们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早早地赶到油厂上班去了。我们不知道，父亲前一天为了赶回来陪我们过夜，他的晚餐是否吃饱；我们不知道，父亲一大早就赶去上班，他有没有吃早餐；我们不知道，当父亲安顿好我们和祖母，他独自回到卧室面对母亲离世后人去屋空的凄凉，内心又将是何等悲怆；我们更不知道，为了驱赶我们对黑夜的恐惧，父亲每天卸下白昼繁忙的工作之后，在冬夜的寒风和冰雪里，以及黎明的冷霜里，急迫地来回奔波在家中和上班途中，身心会经受怎样的劳顿和煎熬！我们只知道，我们的夜晚，有了父亲的守护，就可以酣然入梦……
父亲生前，很少用言语来表达他对我们的关爱。但是，在那失去母亲的冬夜，父亲的脚步声是多么沉稳有力！父亲的手指叩响窗户的声音，是多么清脆悦耳！在我心中，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音乐，可以再现它们的美妙！只有我和三姐的耳朵聆听过，这是我们的父亲，用他无怨无悔的行动，送给我们踏实而温暖的父爱的声音。这美妙的声音永远会在岁月的长廊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