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王洁
编者按:千里房陵,诗经故里,读过《诗经》的人,一定会碰到“乐土”这两个字。“六一”儿童节即将来临,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童年的乐土。对于鲁迅先生来说,是百草园和三味书屋。对于旅居京城多年的房县籍作家王洁来说,就是王家大院,那是她童年无拘无束嬉戏的地方。本报特邀请她撰写回忆童年的文章,祝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中年旅居京城,我常想起童年居住在房县县城王家大院的时光。
王家大院与我读书的学校一墙之隔,由碎石铺出由南向北长方形的深深庭院,前后两进被六户人家分住着,前院三家临街,下九级青石板台阶,入后院。三户人家的瓦房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围成一个凹字型,与前院南北呼应。一棵碗口粗的枣树生长在院子的中央,它密密匝匝的枝叶伸向水洗一样的晴空。在结果季节,房东王伯伯会使唤我们一群孩子,牵着大被单的四个角,站在枣树下接枣,滚圆的大枣雨点一样掉进被单里,参与劳动的孩子,都能得到一满碗甜枣的奖赏。
这座古老的宅院,绿苔和小草布满碎石铺就的院落,与学校共用的院墙,被绿萝纤细柔软的藤蔓爬满,壁虎在藤蔓间爬上爬下,墙头檐洞偶尔会飞来一两只觅食归来的麻雀,喳喳叫着,似乎在呼唤巢穴里的儿女,而来自墙洞里的应和声稚声稚气,此起彼伏,总有一两只黄嘴丫一不小心暴露了它们毛绒绒的脑袋。老瓦蒜是墙头上最经得起风吹日晒的植物,它葱绿的叶子像水仙,比水仙宽大茂盛,清清爽爽湖蓝色的花朵,味道不香,花期却十分长,一年四个季节它几乎跨越了三个,从孟春一直开到霜降。直到寒风四起,叶枯根不死,来年春天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墙头抽叶打苞,有“不死的老瓦蒜”一说。
除了麻雀,喜欢光顾我们院子的,还有漂亮的蝴蝶、窈窕的蜻蜓、活泼的蚱蜢和身穿华服的七星瓢虫,它们更喜欢午后墙头上打盹儿的清净。黄昏过后,院子安静了,蟋蟀就爬到石头缝的通风口,快乐地哼起了它们的小曲,而萤火虫会打着灯笼舞乱了整个星星闪烁的夜空。
我们的家坐西朝东,占着凹字右边的方块。睡在床头上,就可以听见墙那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高年级学生打篮球的叫声,每天定时振响的上课铃,牵动着我飞跑的脚步。我从来没有迟到过,这点使我很有点近水楼台的得意。我家房子有一个后门,正北开,与学校操场的偏门之间,只有10多米长的距离,这10多米之间是一堵高高的土墙,因为紧挨着农田,围着不到半米宽的土基,那地方背阴,天长日久土基上长出了灯心草、鱼腥草、车前子等一些喜阴的植物,墙缝里蛇果草的藤蔓和紫牵牛的细藤交织着爬满土基,这土基却无意中成了我们姊妹上学的捷径。密密麻麻的脚丫踏上土基,年幼的我手扒着围墙,脚下战战兢兢,哥哥和姐姐一边相互催促着,他们敏捷的身体一边越过我,像箭一样射过去。
推开我家后门,整个世界就是从这里打开的: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绿色,冬天是麦苗,夏天是秧苗,在稻谷和麦子收割后的季节,有玉米、大豆、芝麻以及各种菜蔬,比如紫的茄子、红的辣椒和番茄,绿的丝瓜、西葫芦,还有黄的南瓜;往更远的北方看去,田园连接着田园,色块连接着色块,间或有一两间茅草屋,静静地立在河沟的一旁,像一幅色彩斑斓的山水画;再往北,田野尽头,连着山,不高,却是更高的北峰的门户,据说绵延到四川和陕西。我曾经尝试过穿越田园,到更远的北峰去。我走过
王洁,笔名小布头。房县籍作家,现居北京。写诗,也写小说。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小说界》《诗刊》《十月》《花城》《作品》《北京文学》《上海诗人》《星星诗刊》《扬子江》《诗潮》《长江文艺》《诗选刊》《鸭绿江》《诗歌月刊》等杂志,并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好诗三百首》《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中国先锋女诗人诗选》等数十种诗歌选本。参加过第四届十月诗会,诗刊社发现栏目头条诗人,出版过小说集《看你的翅膀能够飞多远》、长篇传记文学《罗国士传》,主编同仁诗集《五重塔》等。小径,踏上学校操场偏门前的小路,小路蜿蜒伸展,在不远处分出三个岔道,选择其中一条,岔道又被田埂分割着,形成更多的路径。我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只为走上北边的捷径。举头看去,阡陌纵横的田园分割成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整个田野更像一片巨大的树叶,经络分明,起伏不定,这是一种有趣又可恼的的迷宫游戏。有时候,明明以为没了路,却被行人的几个脚印连接上;有时候正为选择了一条捷径欢喜,却不料被一片水塘挡住去路。这个时候,聪明的选择自然是折回原路。其实,我是更大一点的时候才到达北峰的,而这一次,就连北峰的门户北坡,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接近,它被一条宽大的河流阻挡,在绿波激荡的彼岸,还有无边的田园,田园的尽头,是隆起的北坡和夕阳下披着彩霞的远山。我奔上沙滩,依然高兴万分,往河水里扔着石子儿玩,还拣到两块晶莹剔透的白色卵石。躲在黑暗的地方,两石相撞,必然撞出点点可爱的火星。
麦田里打洞是每个孩子都喜欢的游戏,当麦子成熟的季节,小一点的孩子兴奋得跟田鼠一样,一头钻进一人高的麦田里躲猫猫玩。虽然妈妈警告要小心毒蛇,但麦浪深处的诱惑却牵引着我的脚步,蜻蜓、蝴蝶、鹌鹑、青蛙和各种昆虫与我不期而遇,麦子和我的头发随风起舞,在麦田中央躺下,我就消失了,身体被围拢的麦穗覆盖,被麦子的清香覆盖,让人微醉,犯困,满足。遥望头顶,心儿顿时如水洗了似的清醒。麦芒上的天空静得出奇,可以听到远方飞来的蝴蝶振动翅膀的声音。一切在这里是开放的,自由自在的,相互亲近的,我聆听它一如它聆听我。太阳照拂着麦子,太阳同样照拂着我,有时候遇见邻家的黄猫在田埂上慢悠悠走动,看得出它不是寻找田鼠来的,它与田鼠总是相安无事,这片田野是我们大家共同的领地。
我在这里还干过什么?稻田里抓青蛙、抓蚱蜢,爬田埂上那棵年迈的香椿树掰椿芽,乘农人不在钻进茅草棚中乘凉,用一根马尾巴发丝套牢白杨树上午睡的知了。
春天田野里的花自然是女孩子们的最爱,紫牵牛、野姜花、野蔷薇、月月红,还有星星点点叫不上名字的花儿在田野上尽情绽放。冬天白雪洒满大地,裹住了瓦楞和齐齐的院墙,把我们的房子镀得晶莹剔透,屋子里的地炉上生起了暖暖的炭火,一家人围炉而坐,我们的小脸和整个屋子都映照在红红的火苗里。在雪停后的夜晚走出后门,一轮满月照着方圆数十里银色的田园,雪住了,风也停了,远远的北峰身披白袍,脚踏祥云,它张开的双臂好像把我们水晶般的房子搂抱着。
读过《诗经》的人,一定会碰到“乐土”两个字,我要说的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两个字,思维第一时间就跳到童年嬉戏的地方,它就是我的乐土,我无拘无束的童年乐园。一个人的童年如果能与大自然相伴真是幸运的,居住在大自然里,你就成了大自然和谐的一部分,就成了大自然最美丽的孩子,在你成长的历程里,你就拥有了对自然、对生命、对科学、对哲学、对艺术的步步领悟。在我长大以后,我总是在某个时期,会那么迫切地期望自己回到往昔,回到那个院子,迫切希望一眼看到我那死去多年的慈母,把幼小的我搂进怀里;迫切希望推开后门,就来到我的“乐土”,走进麦田,让蜻蜓、蝴蝶、鹌鹑、青蛙和各种昆虫与我不期而遇,让麦子和我的头发一起随风起舞。这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画轴,当我现在坐在这里梳理自己的记忆,我看见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一脸的惊喜,打开了这轴画幅,然后,轻身跃入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