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洵洵
我出生的时候,土地已经承包到户,虽说不能吃好,倒也不至于挨饿,所以打野食只当消遣,也是我童年最有趣的事。
一
我们常吃的野味有蝉和蜂蛹。盛夏的清晨,太阳洒下第一抹金光,露水还没干,蝉蛹已经爬上树干等待破壳,有的刚刚破壳而出正在晾晒翅膀,这个时候拿着瓶子去河边的柳树上、山后的果园里捡,一早晨可以捡一大盘,回家之后用淡盐水轻轻漂洗,油炸或者焖炒都别具滋味。蝉褪壳半个小时左右翅膀便硬了,见人即飞,不易捕捉,所以能捡到的大多是尚未褪壳的蝉蛹。
蝉蛹呈金黄色,学名叫“金蝉子”,据说是《西游记》里唐僧的前世真身。这种引得无数妖怪粉身碎骨的“唐僧肉”,咋看起来确实令人作呕,入口却有一种酥香。蝉蛹季节性很强,盛夏一过便再难有了。入秋之后,蜂巢里的蜂蛹逐渐长大,等到夜晚马蜂全部附在蜂巢上,穿上厚厚的棉袄,戴上帽子、口罩、手套,扎紧袖口裤腿,举着火把去摘马蜂窝。
在我们村里,马蜂窝也叫“葫芦包”,因为它像葫芦一样挂在树上。摘的时候,要趁着夜色,举着火把,悄悄地爬到蜂窝旁边,先燎去外围的马蜂,再迅速用蛇皮袋把“葫芦包”套住,这样蜂蛹便到手了,回家油炸或者爆炒,都鲜美得很。捅了马蜂窝,被蜇是难免的,然而看着两大盘黄灿灿的蜂蛹,受点痛也值得。
二
对我来说,小时候钓鱼只当作消遣,河里能钓的鱼不多,常见的是小白鱼和黄颡鱼,钓竿也很简单,砍一根细长的竹子,系上鱼线鱼钩就成了。
黄颡鱼是昼伏夜出的深水层鱼种,白天它们都藏在石缝里见不到踪影,下钩要趁晚上,以活蚯蚓为铒。鱼线要系上铁钉或者螺丝,好让鱼钩沉到深潭底下。黄颡鱼咬钩很猛,钳住就不肯松,只要鱼线一沉,便是上钩了。
钓小白鱼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要等到山洪尚未完全退去,河水“麻浑”时顺水放钩。钓饵要用活蛆,越臭越好,上饵前可以拌一点麸糠或细沙,压制臭味。放钩的地点很有讲究,我们村流传的谚语说:“早钓边,晚钓滩,中午钓的是回水湾。”一天中,鱼群随着时间流转而改变行止,放钩也要找准方向,如果放错了地方,就会一无所获。鱼钩浮动的速度要比水流略慢,太快,鱼来不及咬钩,就在鱼线上缠一点铝皮或者锡箔;太慢,则有点像“守株待兔”,用来钓小白鱼这样的“浪里白条”只会徒劳无功。
到十几岁时,我对鱼的兴趣全在捉鱼上,有时仅仅是为了享受捉鱼的过程,把鱼捉住了放,放了再捉。那时我们村修筑了一条水渠,从河里引水灌溉,为了防止渗水,边边角角都用水泥搪得光光亮亮。到插秧的季节,鱼群就沿着堰口进入水渠,有的窜到秧田里,插秧人脚下一踩,便抓起一条。有的游到水渠深处,只要在渠埂上吆喝跺脚,它们无处可藏,上下乱窜,直到精疲力竭,网兜轻轻一捞就起来了。
在炎炎夏日下河游泳的间隙,我常常会去踩“沙胡鲈”,这种鱼也叫“蛇鮈”,喜欢钻进深潭边软绵绵的细沙里。当踩到肉乎乎的一团时,双脚站稳别动,顺势蹲下,潜入水里把鱼抠出来。
还有一种常捉的鱼很像黄颡鱼,但是个头更小,色泽偏黑,生活在“紧水洪”的石头下面,有人叫它“短尾拟鲿”。可能是紧水哗哗作响的缘故,这种鱼并不怕人,搬开石头时一动不动,经常是手碰到刺鳍,它才摇摇摆摆地钻到另一块石头下面,只要跟过去一摸就逮住了。
三
我父亲说他们小时候,河里鱼很多,但缺油少盐,做出来的鱼腥味太重,吃的人不多,他们更愿意上山摘野果子,下菜园偷黄瓜、豌豆、红薯、洋芋。
我小时候已不屑于干这些事了,更多的是为了好玩。春天万物复苏,茅草成片地焕发出绿意,这正是茅芽清甜的时候。抽茅芽要选去年冬天烧过的草地,茅芽多且肥嫩,片刻就可抽一大把,拿回家与伙伴们分食。大家一边剥掉青草皮,把洁白柔软的茅芽芯放在手上拍打,一边唱“抽茅芽,打饼子,打了一个衣领子”。草丛旁边的空地上,往往都长着“鸡爪参”,三片叶子分开像鸡爪,背面呈白色,风一吹就会翻过来,所以也叫翻白草。翻白草的叶子贴着地面生长,扎根也不深,小刀轻轻一剜,根茎就出来了,一般有小拇指大小,剥去皮后即可生吃,带一点甜味,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树上可以吃的东西就多了,吃过樱桃之后,房前屋后的梅子、桃子、杏子、枇杷、苹果、梨、橘子、葡萄、柿子等,都接二连三地成熟了,每月都有新鲜水果。然而真正难忘的,还是那些野生的东西,譬如映山红,学名杜鹃花,掐去花柄,抽掉花蕊,入口有一种别致的酸味。譬如桑葚,我叫它“桑么儿”,现摘现吃,不能过夜,吃多了会倒牙。荆棘条结的果叫“刺么儿”,手指头大小,红透以后很甜。荆棘丛开的花或粉或白,有股奇香,所以也把荆棘条叫“鲜花刺”。“叉叉么儿”的枝叶像辣椒,结的果子呈“人”字形,远看也像母羊下垂的奶子,所以也叫“羊布奶”,成熟以后红彤彤的,入口酸甜。还有火棘果,据说在灾荒年月救过人的命,所以也叫“救命粮”,红簇簇的很好看,不过入口很涩,打霜以后,才有一股清甜。
谚语说:“七月杨桃,八月炸,九月栗子笑哈哈。”杨桃,也叫猕猴桃,农历七月就可以摘了,带着背篓或口袋上山,总能满载而归。猕猴桃熟透后软趴趴的,一触即落,带不出山,只能就树而食,带出来的都是硬邦邦的生果,放软后才能食用,味道远远不及自熟的甜美。
差不多同时,八月炸也裂开了口子,白色的果肉外形像香蕉,因此有人称它“土香蕉”,口感与香蕉类似,不过肉中有籽,能化痰、宣气、利尿,吃的过多会发腻。摘栗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刺猬一样的外壳包裹着的栗子,让人无处下手,往往是手脚扎满了比针还细的刺,栗子却没有吃到几颗。我选择在深冬去捡,那时候栗子已经完全裂开,只要把树干轻轻一摇,栗子就会扑簌簌地掉到地上。当然,这全靠运气,因为等不到冬天,树上的栗子就可能被人打光了。
就像二十年后的今天,假如我回到村里,再想去打点野食解解馋,那也只有靠运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