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翼
每年清明,媳妇都会为我已故的曾祖父母、祖父母、母亲、弟弟剪“清明吊”。上坟插祭,按理要依长幼顺序进行,而我们每次特意把祖母排在末尾,以便将装祭品的空袋子放进她坟头石缝中,避免随意丢弃。此举盖因祖母一生“细发”之缘故。
“细发”在本地语境中表示节俭。在那个艰难的年代里,祖父担任着大队干部,家中人来客往较多,加之育有5个儿女,一日三餐成了每天的头等大事。有限的一点口粮既要保障全家人填饱肚皮,又要接待来客,且不能过于寒酸,极为考验家庭主妇的智慧。为此,祖母不得不精打细算,合理分配粮食。她有自己的一套“生活哲学”,譬如“粮不够,水来凑”:摊煎饼、烙油馍是彼时待客的上等饭食,然而费油费面。青黄不接时节,倘有客至,便把白面和成稀面糊,在锅里均匀刷上少许猪油,将稀面糊沿锅边淋一圈,待其流入锅底凝结成块,炕至半熟,即成煎饼的半成品,再添水两瓢,搅入剩余的稀面糊,加葱花、盐煮熟,一锅稀稠搭配、软硬适中的“水化面叶”(又名“锅出溜”)便出炉了。如此,既省粮油又能解口腹之欲,是那个年代难得的美食。再如“多吃稀,少吃干,一锅待客两样饭”,是指人多粮少时宜做稀饭,粮多人少时可做干饭;招待客人时,一个锅里蒸两种饭,一半白米一半玉米糁,白米待客,玉米糁自家人食用,以节约粮食。
因祖母精打细算,家中虽人多口阔,温饱尚不成问题,即便后来生活好转,她的“细发”作风亦未改变。1991年我母亲去世,父亲在外工作,为照看年幼的弟弟和我,祖母住进了我们家。她把我父亲给她的生活费视作“公款”,只用于家庭日常开销,绝不“私用”,且每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逢我父亲回家便“报账”,丁是丁,卯是卯,毫不含糊。家中废弃的物品她总是不舍得扔掉,甚至还把别人不要的也收拾过来,归类整理,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卖掉,作为自己零用钱来源。四叔开出租车那会儿,祖母常叮嘱他:饮料瓶莫扔掉,带回来攒着卖。四叔要面子,没作声,祖母又支招:“每次别喝完,留个底,拿回家再喝嘛!”说得四叔哭笑不得。
时代在发展,祖母的“细发”却未改变,在别人看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每次弟弟添了新衣服,她只让逢年过节或走亲戚时穿,多半时间都放进柜子里。弟弟17岁那年意外丧生,衣柜里翻出来一大叠新衣服,多数已显小,不能穿了。祖母此时方有所悟,看着它们被投进火中她失声痛哭……
2004年冬,祖母一度感到上腹部疼痛,进食不畅,起初没当回事,也是怕花钱,不肯去看医生,以为扛几天就会过去,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同意让父亲和四叔陪着她到市里医院检查,不料已是贲门癌晚期。次年农历二月底,祖母的“细发人生”便画上了句号。分析病因,家人们一致认为:祖母爱惜粮食,剩饭剩菜连着吃是多年常态,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是她患病的根源。看来,“细发”是把双刃剑呀!
祖母临终前不久,我曾为她做了一碗鸡蛋稀面糊,这是我为她做过的屈指可数的几次饭之一。祖母受宠若惊,盈盈笑意挂在苍白瘦削的脸上,不停地念叨:嗳,还让你给我做饭呀……嗳,让你做饭……
那一幕至今在我脑海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