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家大院古村落由传统民居、宗祠古井、山寨、梯田等组成,四周群山环抱。走进这个传统村落,宛如来到一个世外桃源。
秦楚网讯(十堰晚报)文、图/记者 韩玉砚 特约记者 方建华 袁斌
翻开十堰历史,首先是一部移民史。
明清时期,由于战争、匪乱,一批批迁徙者回望大别山,泣别举水河,一路向西往秦巴山区逃亡,落地生根。
迁徙人流中,麻城张氏自戎、自華、自信三兄弟在竹山县秦古镇独山村驻足,看到这里“幽而秀坦而舒,众山纡徐葱翠而四围环绕,于是去荆棘、兴土木,集族而比宇焉”。
从此,这里成为张氏家族繁衍生息、开枝散叶的栖息地,“人文蔚起,一时称盛族焉”。如今的独山村,仍居住着千余名张氏后人。
移民历史已经远去,留在这里的是挥之不去的迁徙记忆,以及世代相承的文化赓续、同宗同源的精神凝聚。

门上石匾刻有“爽挹西山”四字,字体苍劲有力,代表张氏先祖对后人的殷殷期望。

砖雕漏窗装饰有“厚”字图案,可见张家族人耕读的家风。
家族传说,原籍江西瓦屑坝
天空飘着细雨,站在独山村西头的高处眺望,眼前出现一幅古朴而苍茫的景色:一块高耸而开阔的平地中,房屋高低起伏。在茂林修竹的掩映下,土墙、黑瓦的房屋经过风雨洗礼和岁月雕琢,沧桑古朴中透着深邃悠远。
当地张氏家族营建的张家大院古村落,由传统民居、宗祠、墓园、古井、山寨、梯田等组成,四周群山环抱、溪流纵横,是竹山县建设最早、现存规模最大、保存相对完好的古村落。坐北朝南的张家大院,前对方圆数十里的最高峰独山——绵延山头上一峰屹然,宛若群龙争攫的明珠,这也是独山村地名的由来。
修撰于清光绪年间的《三礼堂·张氏宗谱》中记载:“我祖来竹实居邑之长岭沟,旋见大溪之南有(独)山焉,幽而秀坦而舒,众山纡徐葱翠而四围环绕,于是去荆棘、興土木,集族而比宇焉。”其中对独山庄地形的描写,与今日所见不谋而合。
今天的独山村,人口千余人,其中95%以上为张姓。宗谱所记长岭沟(位于得胜镇),只是当地张氏先祖来独山村之前,居住十余年的“中转站”。他们的迁徙,要从千里之外的鄂东麻城,乃至更为遥远的江西“瓦西(屑)坝”的地方说起——“当得父老之传说,原籍盖江西瓦西(屑)坝人也,而江西之家乘惜无传……”
瓦屑坝——鄱阳湖畔的一个古老渡口。这是明朝初期从江西外迁大量人口到皖鄂垦荒的集散中心,学界称之为中国古代八大移民圣地之一。据记载,明朝初期经鄱阳瓦屑坝外迁人口达214万人,遍布安徽、湖北等地。史有“北有山西大槐树,南有江西瓦屑坝”之说。
当时,鄱阳湖畔,瓦屑坝上,一队队江西移民登船离岸,从此踏上远离故土、播迁他乡的征程。他们涉鄱湖、出湖口,或溯江而上抵达湖广黄州府各县,或顺江而下流播于南直隶安庆、庐州等地,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可见,在瓦屑坝移民事件中,独山庄张氏先祖迁到了峰连鄂、豫、皖,屏蔽江南、扼中原之咽喉,历来兵家必争的麻城。

张家大院内,无论木刻花卉还是石雕门槛柱础,无一不精雕细琢、形象逼真,让人过目不忘。
“献闯之乱”,三兄弟“逃居竹”
“吾先世遭献闯之乱,於明季逃居竹,家乘皆失传,不能追溯,以至竹者为始祖可乎?”战火纷飞中,居住在麻城的张氏自戎、自華、自信三兄弟“逃居竹”,“迁居竹西长岭沟,继迁独山庄”。
明末动荡不安,史料记载,仅明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正月初二,李自成攻陷承天(今湖北钟祥);四月初六,张献忠攻占麻城,一次在麻城征兵57000多人……
历史远去,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当年张氏三兄弟扶老携幼,依依不舍离开居住十余年的麻城时是怎样的情形?不过可以肯定是,在他们逃亡的身影背后,战乱的阴影如同寒流般侵袭着中华大地。
在独山村出生、长大,近年来致力于张氏宗谱整理的高中教师张才大分析,祖上的迁徙路线应该是:乘船溯长江、进汉江,然后一直逆流而上,到达陕西白河县城后上岸,南下经卡子镇来到湖北竹山得胜镇长岭沟。其中,从白河县城南下卡子镇的这段道路,自古就是一条古道,聚落因清朝道光年间在此设卡赋税,故名“卡子”。
既是逃亡,就要避开人群。在得胜镇,三兄弟离开古道几公里,钻进一个名为长岭沟的沟谷,短暂停留下来。这里,两侧山峰如同屏障,似一幅让人惊叹的风景,对他们来说正是可以逃避匪乱的世外桃源。
停留长岭沟期间,张氏先祖不忘继续寻找适合久居长安的栖息地。10多年后,他们寻觅的目光在直线距离十几公里外的的独山村定格——群山环抱之中,一块高耸而开阔的平地,像巨型舞台般伸展开来。这块平地,在森林之下、溪流之上,隐没于峡谷之中。
自此,三兄弟在独山村这块风水宝地“广置田园,恢弘堂構,盖二百年於兹矣,人丁繁衍,己见派别支分,烟户浩繁,宛如星罗棋布……”以这里为中心,张氏族人向周边地区开枝散叶。如今在竹山秦古镇、擂鼓镇、宝丰镇,竹溪水坪镇、县河镇、泉溪镇、丰溪镇、龙坝镇,以及陕西平利、白河等地,均有张氏族人分布,他们均以独山村为家族发源地。
在那场轰轰烈烈的移民运动中,张氏先祖跋山涉水、不惧艰险、忍辱负重、开拓创新,他们的移民精神至今仍值得我们学习。

一对抱鼓石历经数百年风雨,见证了张氏家族瓜瓞绵绵、人才辈出。
雕梁画栋,古民居保存完好
如今的独山村,保存完好的家族祠堂、古民居,规模宏大、设计巧妙、工艺精湛,无一不具有很高的审美意趣和艺术价值,使该村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从宗谱中的绘图及现存房屋显示可以看出,当年张家大院是一个完整的家族聚落。居高临下观察,整个村落以大院为主体,当年连片分布6幢两进式天井四合院建筑、1座张氏宗祠,1公里外还有3幢一进式联体天井院。虽然部分建筑残破,但除宗祠被拆除所在位置已建独山小学外,多数天井院落的格局依然清晰,清末又新建两幢一进式联体天井院,保存了较为完整的古村落空间格局和历史风貌。
张家大院坐落在一面缓坡的中上部,依自然坡度布局为两列。现存石门及整体青砖木构建筑四合院一幢,屋檐下方有4扇砖雕漏窗,分别采用忠、厚、传、家四字装饰。张才大介绍,在已经拆除房屋的右侧房檐下应该也有四字,分别为诗、书、继、世,取自“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石门刻有精美图案、纹饰,上方石匾刻有“爽挹(yì)西山”四字,字体苍劲有力。匾额下方的石刻浮雕引人遐想,画面从左到右依次为:波涛汹涌的水面上,一条小船鼓帆前行,翻卷的浪花高过船身,观之惊心动魄;一匹马离开一座四层古塔,正欲踏上一座拱桥,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可遮风避雨的亭子……画面精雕细琢、形象逼真。或许这是张氏先祖对一路跋山涉水艰辛迁徙的回忆,也是他们对未来安宁、幸福生活的展望。
如今仍居住在这座老宅内的张宜成告诉记者,他家房屋墙体宽厚,里面装着碎石、泥土之类,这样的墙既保温又隔热。进得屋来,一进三重的封闭式院落,墙体下部砌长条石,又用长条石平砌;无论木刻花卉、花格门窗,还是石雕门槛柱础,无一不装饰精美,让人过目不忘。
随处可见的雕梁画栋并不稀奇,倒是天井颇可玩味。屋顶内侧坡的雨水从四面流入天井,寓意水聚天心,即旧时“四水归堂”,体现天人合一的智慧。天井有地漏(即下水道),高处天井的水可以流到下一个天井,最后一个天井的水可以流到屋外的下水道里。
张宜成说,张氏先人在地漏里放上乌龟,终日不知疲倦地拱来拱去,地漏无论如何不会堵塞。天井里的水最终流到屋外的公共排水系统。公共排水系统以青石为底,以砖石为沿,上面盖上大石板,就成了人行道,既节约了空间,也便于检修。时至今日,独山庄的公共排水系统一直畅通,只是乌龟早已不见。
其他5幢院落均为土坯与木构混合建筑,屋基均为条石,以上砌5排青砖墙体,再上面则为土坯,房屋转角处立砌条石。连片分布的5幢院落格式一样,大门两侧中厅地面由青砖铺就,阶沿和天井池由青石条铺就。
人文蔚起,一时称盛族焉
古语说:“近山则诚,近水则灵。”几百年来,虽然偏居山乡一隅,以诚实忠厚著称的独山村张家人秉持“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传统,“服田力穑,说礼敦诗,椒衍瓜绵,人文蔚起,一时称盛族焉”。
300多年来,独山村张氏族人把家训、家规写进家谱,刻于墙壁,宣于族人,很多内容至今仍颇有教育意义。比如《宗谱》中醒目的《圣論十六条》:“敦孝弟,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隆学校,以端士習;黜异端,以崇正学;讲法律,以儆愚顽;明礼让,以厚风俗;务本业,以定民志;训子弟,以禁非为;息诬告,以全善良;戒匿逃,以免株连;完钱粮,以省催科;解讐怨,以重身命;联保甲,以弥盗贼。”
这些家训家规影响了该村乃至散播各地的一代又一代的张氏族人。家家户户传承和践行耕读家风,营造民风淳朴、邻里和谐、互帮互助的乡风氛围,讲孝道、重德孝蔚然成风。
“深山古宅空文藻,百年浮华如幻梦。钟鸣鼎食本俗念,但尊忠厚传家风。”在竹山县委宣传部工作的一位张氏后裔,用他创作的这首古体诗,寄托后代子孙对先祖深沉执着的情感。他说:“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家境贫寒还是富裕,只要能守住这些祖训,就不失为受人尊敬的人家。”
据宗谱记载,自乾隆到光绪100余年间,独山村有5人分别入国子监读书,有7名文秀才、4名武秀才,另有多人担任私塾或家塾先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独山村张氏后人不乏考上华中农业大学、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浙江大学、厦门大学、武汉大学攻读学士、硕士、博士学业,经商小有成就者亦不乏其人,亦有移民海外定居者。
如今,独山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得益于近年来该村坚持党建引领家风建设,狠抓基层治理,推进乡风文明建设,带领全村村民走上“家庭和乐、人际和顺、社会和睦”的新道路。
不忘桑梓,仍保留鄂东方言
由于秦巴地理环境的封闭,在包括秦古镇独山村在内的竹山、竹溪等多个乡镇中,来自麻城等鄂东地区的移民后裔仍保持着祖籍地方言,造成了独特的“方言岛”现象。一直以来,竹山、竹溪部分乡镇的方言颇受学界关注。
早在上世纪30年代,现代著名学者、语言学家赵元任就在《湖北方言调查报告》中,将竹山、竹溪的方言和黄冈、孝感的方言合为一区,叫第二区,并称“这第二区可算作典型的楚语——如果要独立一种楚语的名目的话”。赵元任口中的“楚语”就是江淮官话黄孝片的前身。
几年前,语言学者李旭(郧西籍)、郭沈青对鄂西北地区方言进行了多次调查,发现鄂西北江淮官话主要分布在竹山、竹溪和郧西3县所辖的10多个乡镇中,人口约20万。
两位学者认为,鄂西北地区江淮官话的语音特点,与周围丹江口市、郧阳区、房县、老河口、随州市、枣阳市等县市都存在明显差异,却与地理上不相连的鄂东北地区方言十分接近。由于和其他方言有所接触,鄂西北地区的江淮官话在源方言的基础上又有所变异。
要解释这一点,须了解这一区域的移民历史。综合史料可知,十堰地区在明末清初迁入大量移民,而鄂东移民在数量上占优势,其源方言主要是江淮官话黄孝片。就竹山而言,鄂东北移民于县境的中部和北部都有分布,但是集中分布在北部。
这里多山,与外界交流不便。因此,时至今日,鄂西北地区江淮官话在音韵特征上,仍和源方言江淮官话黄孝片保持一致,和西南官话湖广片鄂北小片(如:郧阳区、丹江口市等)存在明显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