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鸿猷
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对流沙河、黄风岭、火焰山、荆棘岭等多地的描述里,都出现了“八百里”这一说法。经笔者考证,这个“八百里”的设定与武当山有关联。而武当山“方圆八百里”的历史论定并非空穴来风,有明确的史籍作支撑。例如,明代任自垣在《大岳太和山志》中记载“武当山盘亘八百余里”,清代康熙年间的《均州志》称其“周回八百里”,沈冠的《嵾山赋》也描述其“绵亘八百余里”。当代科学考证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地貌描述的真实性。从地理学来看,湖北境内的大巴山被河流分隔为神农架、荆山和武当山三大山系。其中,武当山以天柱峰为中心,向东、西、北、南各延伸50公里左右的范围,分别被南河、堵河、汉江、马栏河和秦口河环绕,形成一个独立完整的山系。此外,卫星地图测量数据也与“武当山八百余里”的古称高度吻合。
火焰山与流沙河的创作蓝本
《西游记》第五十九回“孙行者一调芭蕉扇”中,详述了火焰山“八百里”的奇观:唐僧师徒路遇一位老者,得知此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且“八百里火焰,四周寸草不生”,即便“铜脑盖,铁身躯”过山亦会化为汁。后来,土地神道破火焰山来历——乃是大圣大闹天宫时蹬倒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火砖坠落而成,这与《西游记》第六回“大圣跳出丹炉,蹬倒八卦炉”的情节相互呼应。据周力《西游记武当之谜》卷二记载,位于武当山玄珠峰的老君堂,其炼丹台传说与《西游记》中太上老君炼丹的情节相契合。
此外,《西游记》中兜率宫的原型,同样指向武当山老君堂。玄珠峰乃老君堂所在地,群峰耸峙、云淡气清,暗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道家哲思——“玄”者即道,“珠”者指道家炼制的丹药,玄珠代表武当道教炼丹之所。
沿玄珠峰峰脊蜿蜒而上,经数百级石阶可抵达老君堂。庙殿依山层叠、呈梯阶式攀升,山场清幽静谧,现存庙房二十余间。山门为神台式建筑,俗称炼丹台,相传是太上老君置炉炼丹之处。昔日丹炉凌空,如今炉存烟散,仅留宝鼎遗迹,恰似《西游记》中描述的“那里不见老君,四无人迹”的寂寥场景。
再说《西游记》第二十二回“八戒大战流沙河”中记载,唐僧师徒行至流沙河,只见“水势宽阔,浑波涌浪”。悟空以火眼金睛察看后断言,此河“径过有八百里”,面对八戒对测距之法的质疑,他解释道,自己日常能观测千里吉凶,空中所见流沙河宽度确为八百里。唐三藏正忧虑间,忽见岸上石碑刻有“流沙河”三个篆字,旁注四行真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立于武当山天柱峰顶远眺,八百里苍茫山景与《西游记》中“流沙河”的意象形成奇妙呼应——林海浩瀚、七十二峰烟波浩渺,宛如“海岛”浮于绿浪之上,恰似“八百里流沙”的壮阔画面。这样的自然景观,为吴承恩的创作提供了鲜活素材。

黄风岭、七绝山与武当地貌的隐秘关联
《西游记》第二十回记载,唐僧问及西天取经的艰难,一老者告知他,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向西三十里有“八百里黄风岭”,山中多妖,需靠悟空师弟护持,这段话凸显了黄风岭的凶险。
《西游记》中有一处描写黄风岭山景的诗句:“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那山高不高,顶上接云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诗中所绘黄风岭山景,与武当山地貌高度契合。“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此句对应清康熙《均州志・武当山》中所载武当山“七十二峰、三十六岩(崖)、二十四涧”的地貌特色;“顶上接云霄”则暗喻武当山金顶——主峰天柱峰巅的太和金殿,明人徐学谟《天柱峰观月》中“轻身直上云霄阙”一句,便可印证其高耸入云的气势。
此外,诗中的“巴山”并非指长安以东的巴山。因巴山在长安以东,唐僧取经向西行,与巴山背道而行,且并无资料证实当时吴承恩到过该地。又因武当山本就是巴山东段延续突起的部分,吴承恩曾多次登武当山采风,因此诗中的“巴山”应指武当山。“带晓翻波出水龙”则暗喻武当山的二十四涧——涧水奔涌如游龙翻波,行人常能听闻涧鸣之声,恰似龙吟。
《西游记》第六十七回记载,七绝山“径过有八百里,漫山尽是柿树”,因熟烂的柿子堆积成秽,刮西风时秽气更是刺鼻,这一景象与武当山明代官山万亩桃源道域的情形相似。
《西游记》第二回中,孙悟空拜菩提祖师学道时“吃了七次饱桃”,祖师说道:“那山名为烂桃山,你吃七次想是七年。”周力在《西游记武当之谜》中指出,此“烂桃山”或暗指武当山桃源道域——明代时,武当山曾划出万亩官地,专供宫观道人种桃修炼。武当山上有一副道联:“瑶草碧桃仙子宅,白云黄鹤道人家”,暗指道人将种桃的桃源道域视作修炼成仙的“碧桃仙子宅”,足见其仙境意象。
武当桃源道域的具体范围并无准确划分,据文献记载及民间相传,其东自仙关、西至六里坪、南至桃源峰、北至剑河与官山河交汇处,如今横跨武当山、六里坪、官山三地,规模颇为宏大。明代斗老阁有联云:“六千长寿之桃春秋不谢,十二流金之阙昼夜长明”,可见武当山桃源道域的桃树数量之多。在农历六七月,部分桃子熟透落地后腐烂发臭,道人会将烂桃清扫至粪坑沤肥,因此桃源道域俗称“烂桃山”。而《西游记》中七绝山的“烂柿子””景象,实则是武当山“烂桃山”的艺术演化。
狮驼岭与武当山“狮驼玄龟”的渊源
武当山自古便有“狮驼玄龟”的传说。昔年太子修真圆满,飞升至天柱峰巅。峰顶原本伏着一头青毛雄狮,见太子降下,当即伏身弓背,张牙睁目作势欲扑。待狮子扑来之际,太子以右手指向狮头,狮子顿时双目昏眩。太子说道:“你力大勇猛,若能撅去天柱峰顶一块岩石,便任你撕咬。”狮子择了一处岩坎,将尾臀探入后用力猛撅。忽然间“嗡”然巨响,岩坎骤然收缩,竟将狮子下半身牢牢卡住,这狮子便从此弓着背,再也无法挣脱。太子于是下令:“便替我镇守北天门罢!”自此,雄狮化身为峰,便是如今的狮子峰。
隆庆年间,吴承恩登临武当山一天门,目睹狮子峰的形貌,又听闻道人讲述此峰的传说,便将其演化融入《西游记》,化作了“八百里狮驼岭”。
《西游记》第七十四回中记载,太白金星化身为老公公前来报信,称八百里狮驼岭有狮驼洞,洞内有三个魔头。三藏欲绕道而行,悟空称此山绵延八百里,难以绕行。三藏落泪,悟空连忙安慰,随后决定先去打探妖怪虚实,便命八戒、沙僧保护师父,自己独自前去侦查。
上世纪八十年代,湖北籍摄影家汪传树航拍时偶然发现,天柱峰竟形似一只巨龟伏地:天柱峰海拔1612米,四周被紫金城环绕,宛如闪闪龟甲的边沿;自“龟甲”边缘至峰顶缓缓拱起,云丝填补在山峰的低凹处,恰好使“龟甲”上的八卦纹路清晰显现。主峰北侧的狮子峰,苍峦突出,昂立云端,颇似石龟之头翘首天穹。位于武当山主峰峰顶的太和宫金殿,正被这巨龟“驮”在背上,金光四射;“巨龟”被彩云密密覆盖,尽显神威。
吴承恩将武当山狮子峰“驮”玄龟的神话演化融入《西游记》,化作“八百里狮驼岭”,这一点有《西游记》第七十四回“长庚传报魔头狠”可作佐证。
《西游记》“八百里”设定的深层寓意
《西游记》中多次出现“八百里”地貌描述,如黄风岭、流沙河、火焰山、狮驼岭等,经笔者查证吴承恩相关资料并实地考察武当山,实则是吴承恩暗藏对武当山的报恩之念。
吴承恩在《禹鼎志》序中坦言,自己本想创作一部志怪之书,却因“胸中储存消尽”,日日与“懒战”相搏,写作中途陷入素材枯竭的困境,虽心生不甘却无计可施。
隆庆元年,事情出现转机。他在《禹鼎志》中欣喜记录:“幸而胜焉,吾书始成”,更自嘲“斯盖怪求余,非余求怪也”,字里行间流露出著成《西游记》后既艰辛又畅快的复杂心情。而这一转折,皆源于他的武当山采风之行——当时他担任荆王府纪善官(明代亲王属官,掌讲授兼秘书之职),得以深入探访武当山。
荆王府坐落于蕲州长江畔(今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虽距武当山千里之遥,却可通过水路相通。彼时正值武当道教鼎盛时期,宫观众多,道士云集修炼,相关的神仙灵迹、仙禽神兽、奇草灵木,以及以真武大帝为主题的民间神话极为丰富,恰好弥补了他续作《西游记》的素材空缺。
隆庆元年至四年间,每逢武当山举行大型斋醮活动,荆王必须亲赴武当山督促教务,而荆王府所属职官及家属亦可随荆王前往武当进香、游玩。纪善官本是闲散职务,无具体官务缠身,加之荆王爱才惜才、多加善待与资助,吴承恩几乎踏遍了武当山,搜集了大量关于武当山的风景资料、道教文化史及民间神话,并将诸多武当神话借用、演化后融入《西游记》。正是在荆王的支持下,吴承恩在荆王府完成了《西游记》全书(参见周力著《西游记武当之谜》)。
《西游记》的顺利完稿,正是武当山的道教文化与神话传说,解了吴承恩“胸中储存消尽”的困境。武当山给予他的素材,胜过重金,恩重如山。但因书中不便直白表达报恩之情,吴承恩便将“武当八百里”的山貌隐秘于篇章之中——例如“八百里流沙河”与“八百里火焰山””相互映衬,暗合武当山“水火既济”的山水特征。
关于“水火既济”之妙笔
孙悟空扇灭火焰山之火后,火焰山呈现“水火既济”之象。《西游记》第六十二回以《临江仙》词牌开篇:“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此词点明唐僧师徒“水火调停”即“水火既济”之境——借纯阴宝扇灭燥火过山,行八百里路程后继续向西而去。
《临江仙》词中“休叫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阴阳和合”四句,恰是吴承恩对火焰山火威及扇火过程的深层感慨。虽扇风灭火本与水无直接关联,但吴承恩却将风灭火表述为“水火既济”,实则是其心中对武当山“火性需水精镇”理念的自然流露,暗藏对武当山的难忘深恩。
史载宋室以火德自居,却担忧火德过盛导致阴阳失调,故奉祀真武水神以求“水火既济”。如《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宋太宗采纳徐铉等人的奏请,定国为火德;而根据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水能克火,为避免火德过盛,必须奉祀水神。古代皇宫多为土木建筑,极易发生火灾,故宫内亦奉祀真武水神,以水克火,希冀无形消灾避祸——这是历代奉祀真武水神所共有的功利心理。
关于真武以水镇武当、成就“水火既济”的神话,在宋王朝已上升为皇帝的信仰。清人王概《大岳太和山纪略・图考》中记载:武当地处翼宿火位,孤峰炎起如火,需奉北宫真武水精镇之,方能成就“水火既济”之功。武当之名与太和之意,或许正蕴含此理。
由此可见,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屡次运用“水火既济”这一概念,实为其对武当山及道教文化深厚情感与感恩之心的隐秘投射,暗藏其对武当山的赤诚报恩之情,使这部神魔故事更添人文厚度与山岳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