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荣冰
春雨犹如一个不速之客,空阶滴到天明。卧听淅淅沥沥的雨声,浮生往事纷纷涌进脑海,半睡半醒之间,椭圆形的梦境渐次阑珊。
清晨雨驻,信步来到天河岸边。一只蜗牛在沙滩上缓缓爬行,身后留下一串银亮的痕迹,宛如一个个不规则的圆。这小小的生灵,背负着自己的世界,在方寸之间画着生命的圈子。我随手从河滩捡起一枚鹅卵石,投向河水。水面顿时泛起一圈圈涟漪,向周边扩散,又旋即消失,平缓的水流讲述着亘古的流动美学。
天地万物似乎都有绕圈子的癖好。它们不停地跳着属于自己的圆舞曲,古老而神秘,充满灵性和韵律。
宇宙中,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太阳则在自转中成为银河系中永恒的舞者。在这不停地旋转中,沧海桑田,春秋代序,岁月轮回。为了更加精确地触摸时间的脉象,人类发明了许多工具用来测量时间。日晷的投影在晷面上转动一圈,依次划过一天十二个时辰。时针、分针、秒针每转动一圈,生命的纹理中就打下一个光阴的刻度。
自然界里,许多动植物都有转圈圈的习性。蜜蜂发现花蜜后,会绕着花丛跳圆圈舞,向同伴传递食源信息。海豚在玩耍时,会在海水中不停地转圆圈,俨然是一个技艺超群的水中舞者。蝴蝶常常喜欢以转圆圈的方式飞行,划出美丽的飞行轨迹,据说是一种求偶行为。苔藓在潮湿的环境中,往往从中心点向外围扩展,呈现环状分布。马勃菌、伞菌等蘑菇在生长过程中,会形成天然的圆圈式分布,像一个个美丽的圆环,被称为“仙女环”。
人类尤其喜欢转圈圈。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兴趣圈、行业圈、社交圈、地域圈、民俗圈……每个人都在各种圈子搭建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演绎情状各异的悲欢。
在东西方文化里,转圈圈几乎是人类生活的普遍性隐喻。
家乡农民收麦时,推动石碾在晒场上转圈,麦粒在碾压中脱壳而出。麦粒晒干后,一把把喂入石磨磨眼,磨盘缓缓转动,乳白色的面粉就磨出来了,喂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乡村随处可见水车吱呀转动,水流在空中划出银色圆弧,宛如岁月的年轮。在川藏地区旅行,不时看到男女老少拉手成圈,围着篝火跳起锅庄舞,节奏铿锵,气氛欢快。吉卜赛人举办婚礼时,新人要绕着马车转三圈,以这种独特的方式镌刻这个流浪民族的集体记忆。
对于这种文化,费孝通先生有着深刻的认知与精彩的比拟。他在《乡土中国》一书中阐述,中国乡土社会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的波纹。每个人都是自己社会影响力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愈推愈远,愈推愈薄。
及至年岁渐长,我亲身感受到生活圈子涟漪般地扩散,它以不可阻遏之势塑造我的生活。
幼年身边只有父母、姊妹和血缘很近的亲戚,上学后身边有了玩伴和同学,成家后有了姻亲。进入职场,随着岗位和职位变化,圈子越来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仿佛自己日常生活的主体部分,就是在人与人结成的复杂网格里:工作、生活、冲突和游戏。
圈子像一个魔环,套住人的思维,扣住生活的七寸,这种现象比比皆是。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详尽描写了十九世纪末法国上流社会的众生相,公爵、亲王、公主各色人等在各种社交圈子轮番出演光怪陆离的生活片段。在《百年孤独》里,马尔克斯通过马孔多小镇的生活循环,全景式展现了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在代际间不断重复。在《西西弗斯神话》里,加缪刻画了西西弗斯循环往复推石上山的悲剧形象。《西游记》第五十回写道,孙悟空外出化斋前,为保师父平安,用金箍棒在地面画了一个圆圈,再三叮嘱师父不许离开圆圈半步,可唐僧受八戒撺掇,跳出圈子,被妖怪捉拿。
圈子在历史的年轮投下浓重的影子。名士嵇康、阮籍、山涛等七贤啸聚竹林,饮酒纵歌,在魏晋的嶙峋山脊上写下文人的风骨。巴黎左岸的每一寸土地都生长着艺术细胞,海明威在莎士比亚书店赊账购书,乔伊斯在咖啡馆朗读《尤利西斯》手稿,存在主义者在花神咖啡馆论争“他人即地狱”。
《诗经》有“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之句。人是一种群体性动物,渴望交流、追逐圈子是人的正常诉求。人生就是一个画圈的过程,幼时圈子止于亲属玩伴,日子波澜不惊。成年后圈子急剧扩大,故友新交,推杯换盏。及至老年,铅华洗尽,喧嚣退潮,人生回到原点,生活圈子回归最初的血缘亲情,至多剩三两知己,做精神上的拐杖。
我的童年在一个小山村度过,那时物质较为匮乏,精神生活更加单调。课间休息时,老师组织学生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我们互相扯着后衣襟,急速地转着圈,左躲右闪。操场尘土飞扬,师生欢声雷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常常带着一只自己用铁丝制作的铁环,在崎岖的山路上推着铁环奔跑。路面凸凹不平,铁环时而笔直前行,时而歪歪扭扭。铁环与地面石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浓荫深处的鸟鸣相与应和,在寂静的大山中回响。我有时会把铁环举过头顶,透过铁环忘情地打量世界,看见朝阳在东山之巅撒下万根金针,看见神鹰背负着万座山峰在天空展翅飞翔,看见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醉人的酡红色。直至山里回荡起母亲的呼喊声,我才撒腿向家的方向跑去。儿时的快乐,如同清风白云,无需一文钱,简单而纯粹。
人生最大的难题恰恰在于:活出自我,活回自己。
诗人根纳季·艾基说:“喧嚣打扰了事物的本质,而沉默使人回归自己。”如何学会从喧嚣中返身,拧亮个人生命的灯盏?我以为,或可用以下之法:听自己的心跳,凝神静观满天星斗,与心爱的人久久地凝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