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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另一个我

时间:2025-04-17 09:55    来源:十堰晚报  字体:  打印  播报

■ 蔡远福

2009年4月的一天,16时许,猝不及防晕厥倒地的我,昏昏然被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送入医院的急重症监护室。“高血压并发症——脑出血!出血量已超出极值!需尽快施以血肿引流手术。”

此刻神志尚清的我,屏住气,隐隐约约听到身旁几位医护人员在忙碌中讨论我的病情。

我躺在手术台上,似乎在与病魔幽灵对话,恍惚间面对它的青面獠牙。最终,我被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看着前来探望的亲友,我竟莫名其妙地号啕大哭起来。那一刻,就像一位作家的深彻洞见:人在身体健全的时候,身体与灵魂是一致的,也可以说灵魂是安详的。当有些部位得了重症,灵魂就与身体分裂,性情突变,失常失态,它时不时就准备着离开了。

这次意外,我的运动脑区受损较多,导致了左侧肢体运动的严重障碍,左侧臂膀与手完全丧失知觉和运动功能。我终于明白了史铁生为什么总忌讳母亲在他面前不经意地说到“跑、跳、蹦……”这些画面灵动的字眼。

平稳度过高血压脑出血急性期后,康复治疗便成了回归现实生活的关键。按摩、针灸、滚臂桶、站斜板、练蹬车、立单腿……巧的是,当时同一间病房的三个病人,都是脑出血,都是左侧肢体偏瘫。

有时,洒进病房的阳光,把我的姿态缓缓地投射在地板上,我看着自己的剪影,顿觉有一种扭曲之后挣扎向上的力量与压迫之中积蓄着的能量,正颠覆着人体工程学。

那些日子,除了比潮水还汹涌的眼泪,还有比黑洞还要深的绝望。尽量不找事儿,少添麻烦,才会少一点亏欠,多给家人一点各自的空间与生活——这时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人有一个肉体似乎是件尴尬事,尤其是残缺的形骸,四处透风漏雨。老伴按照医生传授的要领为我活动不能活动的胳膊腿,气喘吁吁,有些力不从心。

结束了半年的康复治疗期,回到家,我像从监狱刑满释放一样,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人生第一次学习行走,是出生后在父母的搀扶下快乐顺利地完成的,如今第二次学步走路,我已经56岁。每天坚持借助右腿的支撑与带动,一步一步往前挪,往前蹭。孙女埋怨:“爷爷比蜗牛走得还慢。”

那时,我背驼得厉害,佝偻着,像一只虾;腰弯的幅度也很大,像是向苍天大地叩头作拜。右手专注着一丝不苟地杵着一支拐,左臂毫无意义地垂吊着。一瘸一拐,左倾右斜,摇摇欲坠的样子,那种不堪、龌龊的形态,收获着身边无数异样的眼神,自然也有怜惜同情的目光。

那个清晨,我照例走着,迎面巧遇五号楼咿呀学语的小女孩丫丫。她一双小手紧紧搂着外婆的脖子,把头使劲地偏向外婆的后脖颈:“怕,怕!”外婆哄着:“宝宝不怕,那是生病的爷爷……”

丫丫回过头来瞪着大眼睛瞅瞅我,似乎不再恐惧了。转眼到了丫丫蹒跚学步的时候,或许是见怪不怪了,她竟然悄悄跟在我后面学我走路的样子,歪歪斜斜,摇摇晃晃,逗得周围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丫丫是小学生了。她上学放学只要看见我,就会像小燕子一样飞来跟我打声招呼。有个中秋节,她从家里拿了两个月饼、一盒牛奶和一束塑料花送给我,花间的小纸片上,水彩笔写着稚拙的七个字:爷爷,对自己好点。我双眼湿润了,久久沉浸在这一刻的感动与幸福里。

人是需要面对自己的。我想起沈从文在谈论生命时说过的一段话:“我恰如在找寻中,生命或灵魂,都已破破碎碎,得重新用一种带胶性观念把它粘合起来,或用另一种人格的光和热照耀烘炙,方能有一个新生的我。”

我时时自励:既然命运重新塑造了另一个我,我就以全新的生命重新屹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理由被猝然临之、无故加之的苦难与仓皇击倒。

16岁前的农村生活给我的一生打下了坚韧的农民烙印,七年的军旅生涯又给我的人生注入了军人的血性品质。如今,我的患腿脚板已然结出厚厚的老茧,它们替我软化着钢筋水泥的人世,稀释着我抱残守缺的忧郁与沮丧。

虽然躯体寸步难行,但我的灵魂一刻也没有停下来。我会在一首小诗、一篇妙文里欢愉,然后平静地将饱经命运碾轧的灵魂交于光阴,让生命萌发出一抹永不枯竭、坚韧的绿意。

十五六年了,漫长的心理挣扎期终于熬出头,在这庸常的人间,我已然成为另一个我——一个重生的我,一个全新的我!尽管活得很平凡。

此刻,阳光慷慨地普照大地,驱散黑暗,我从容微笑了,天空、云彩、日月星辰和生命的美正与我同在。

感恩苦难!感恩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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