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子亮
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是个不靠谱的异类。那时我在东风公司厂房里当技工,每天蹲在机床底下啃馒头,油污的指头捏着皱皱巴巴的报纸。
30年前十堰的冬天比现在冷。那年头,报纸是活的,会在办公室案头、会在单身宿舍床头、会钻进腌菜坛子当封口纸、会变成孩子书包里的千纸鹤、会在暴雨天糊住漏风的玻璃窗。
有一次,《十堰晚报》刊登了我的一首歪诗,写的是厂区梧桐树被砍的事。第三天,厂里传达室堆了数十封读者写给我的信。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退休语文老师用红笔批注“意象尚可,平仄全无”。这让我想起父亲总把报纸卷成棍子打我的场景,他总说看这些字能学会做人。如今父亲老得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了,却每天把过期的晚报按日期摞起来,说是“攒日子”。
新世纪的头十几年,报纸开始变得矜贵。彩色铜版纸亮得晃眼,晚报副刊里,汽车、房产广告比小说还长。
现在,我刷手机看新闻,可每到黄昏,还是会习惯性地买份晚报。油墨香混着街角炸面窝的油烟味,恍惚间,我仿佛看见1993年的自己在路灯下读报。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绝不会想到,30年后,铅字会变成像素,报纸会变成纪念品。
报纸是时间的拓片,把厂房的机床声、六堰市场的吆喝声、百二河的柳絮,都拓印在泛黄的新闻纸上,带着油墨的香气,提醒我们,这座小小的山城是我们的家。
依我看,这份报纸早不是简单的新闻纸,倒像是住在对门30年的老邻居。如今老邻居要过寿,我们该敬他一杯汉江水泡的茶,毕竟在人世间,总得有些东西比我们活得长久,就像武当山巅的松柏,年轮里藏着整座城市的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