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升
清明雨落,打湿了记忆的褶皱。我站在父亲栽的桂花树下,看新叶在雨雾中泛着微光,恍惚又看见那个扛着木箱汗透衣背的身影。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十六岁就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全家生计。我记忆里始终有这样一幕,油坊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弓着腰将油菜籽倒进压盘,榨油机吱呀作响时,金黄的油线突然涌出,那一刻他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整个家庭的希望。
父亲当民办教师时,总把粉笔头用到指甲盖大小;当生产组长时,首创的“分堰到户”的办法至今村里仍在用。那些年,母亲常念叨父亲借出去的粮食和钱物连借条都没有。父亲就笑着对我们讲:“人心是杆秤,称得出斤两。”
1990年暑气蒸腾的8月,他扛着自制木箱,送我去县城求学。渡轮摇晃时,他衣服后背渐渐洇出盐霜般的汗渍。那四五里的黄土路,我们似乎走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后来每读朱自清的《背影》,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那沉默的剪影——汗珠顺着木箱往下淌,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我的记忆中,父亲这个铁打的汉子只哭过两次。我的小姑出嫁那日,他躲在磨盘后抹眼泪;小叔39岁去世时,他对着新坟喃喃:“原指望老了有你帮衬……”烟卷明灭间,灰白的鬓发在风里颤抖。
2014年父亲肝癌确诊时,他正在给桂花树修枝。来年端午,弥留之际,他突然清醒。那天,我的儿子步入中考考场的铃响与父亲心电图归零的声音,在我生命里永远重叠成尖锐的长鸣。
如今老宅的竹椅仍在廊下守着,父亲栽下的桂树已亭亭如盖。清明雨歇时,我总错觉树影里会走出那个爽朗的身影。风过处,满树绿叶沙沙作响,多像他当年在油坊里哼唱的小调。
作者单位:丹江口市六里坪镇双塘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