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冬梅
清明,这个裹挟着淡淡哀愁与无尽思念的节气,又一次如期而至。十年前的油菜花落在父亲棺木上时,我尚不知思念是会生根的。
如今每逢清明,那些金黄的花瓣便顺着雨丝爬满山坡,在墓碑间织成金灿灿的网。每一片花瓣都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我们李家,根脉都扎在这片土地里。”
爷爷的墓碑旁,那株父亲亲手栽种的松柏已然亭亭如盖。虬结的枝干上镌刻着五十载春秋的年轮,青铜色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尘土。此刻细雨正沿着树皮的沟壑潺潺流淌,恍惚间又听见父亲的声音:“迟早我都会回到这里来。”松针上簌簌落下的水珠,恰似当年他衣领上的汗渍。
那些被收藏的岁月在雨水中苏醒,我恍惚看见父亲弯腰培土的身影。他粗糙的指节抚过松柏嫩芽,就像当年为年幼的我系紧鞋带时那样认真。那时总嫌他动作笨拙,如今方知,那双手藏着怎样温暖的执念。
在父亲长眠的向阳坡地,我俯身点燃泛着檀香的火纸。青烟袅袅升腾的刹那,火焰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瞧,火苗都在笑呢”,他生前常指着坟茔方向说,“你爷爷奶奶看见你烧这么多纸钱给他们,怕是要愁怎么花得完。”此刻,燃烧的纸钱化作万千只蝴蝶,翩跹着掠过他坟茔边随风轻摇的蒲公英。
小时候,身穿绿色军装的父亲是我心中的超级英雄。他一只手就能把我和弟弟扛上肩头,带我们去剧院看戏,去篮球场看打球。母亲最爱带我们去给父亲当啦啦队,每当父亲抱着球,在球场上左冲右突,我们就拼命鼓掌喊加油。打完球,父亲总会给我们买糖葫芦或冰棍,看着我们吃得满脸欢喜,他的眼中便满是宠溺。那时的日子,简单纯粹,只要有父亲在身边,我便觉得拥有了快乐。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父亲却慢慢变老。他的背不再挺拔,步伐也不再矫健,可他对我们的爱,却从未有丝毫减少。他依然会在我们每次回家时,精心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每一道菜都是我们爱吃的。从择菜、洗菜到烹饪,都饱含着他对我们的牵挂。
母亲记得父亲最喜欢哪家店的烤鸭,那烤鸭色泽红亮,皮脆肉嫩,父亲每次吃都赞不绝口。她记得父亲最喜欢喝清明前的毛尖,那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香气四溢。还记得父亲最爱的酒,每年清明前夕都会提前准备好。我知道,她心底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对父亲倾诉,或许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她对着父亲的照片,喃喃低语。
弟弟在父亲坟前摆了三支烟,在树上挂上清明吊,那清明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纸灰在风中四散,有一片落在我掌心,像极了父亲临终前握住我手时的温度。
孔子说慎终追远,可那些燃烧的纸钱何尝不是活着的人在编织记忆的经纬?我摸着父亲墓碑上斑驳的刻痕,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我突然明白,那些不断变换的祭奠方式,不过是我们用新的语言,与旧时光对话。
我把酒洒在坟前,看它顺着雨水渗入泥土,恍惚看见父亲从晨雾里向我们走来,他身后的油菜花海在风中起伏,金黄的浪潮里漂浮着千万个未说完的絮语。而山坡上此起彼伏的清明吊,像无数白帆,行驶在时间的河流上,载着我们的思念,驶向永恒的春天。(作者地址:茅箭区上海路书香嘉苑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