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军八十周年,余政财在毛泽东题词前留影纪念。
■文/首席记者 严谨 图/记者 张建波
人物档案
余政财,1924年9月出生于湖北省随州市,1940年9月参加革命,1942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时期,在李先念领导的新四军第五师担任侦察员、警卫员、警卫营长等职务,离休前任原郧阳军分区后勤部部长。
7月26日早晨,余政财老人正在军分区干休所里散步。当记者试探着请他讲一讲抗战经历时,他高兴地说:“好!我这个人不怕死,就喜欢打仗。我在李先念身边当警卫员时多次与他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为他不批准我上前线打仗。我要走,他拗不过,只好把我放到前线去,过一段时间,他又强行把我‘揪’回去。就这样,我断断续续在李先念身边当了20年警卫员。”
12发炮弹
打回3挺机枪
1939年,日军占领了我们的村子,把我抓去做苦力。那时,我才15岁,日本人说的话我听不懂,安排的重活儿我干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冲上来打我的耳光,打得眼睛直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1940年9月5日,我趁着日本哨兵不注意,悄悄跑了出来。当时,如果回家,不但自己会被日军抓去杀掉,而且还会连累家人,我决定往新四军驻地跑。
几天后,当我跑得又累又饿时,遇到新四军五师的一个后勤采买人员,便悄悄跟在他后面。不一会儿,他发现了我,问明情况后,给我卖了一大堆油条,吃罢就把我带到师部。当天,给我发了一支步枪和10发子弹,接着就参加训练。后来,当我听说我们的师长是李先念时,高兴得几夜都没睡着。
1941年春天,日军500多人向我军逼近,妄图吃掉我们。为了选择有利地理位置消灭敌人,李先念命令我们一个营把日军往附近的徐家湾引,然后与鬼子打巷战。
当时的随州徐家湾是一个几千人的大村子,一排排的民房、一道道的小巷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加上群众基础好,地形熟悉,打巷战对我们十分有利。鬼子一进村,就被我们分段切开包抄起来,首尾不能相顾。然后,我们在房顶上架起机枪就扫,鬼子抱头鼠窜。
新四军在这里,饿了会有村民把饭送到房顶上;上房、下地会有村民架梯子;通道不熟,会有人指引。这样就能够来回穿梭、游刃有余地打击敌人。而鬼子在这里,想上房顶占据制高点,没有梯子;找人引路,村民指给他们的尽是死胡同。而且,常常是我们在屋里,鬼子在屋外,我们在暗处,鬼子在明处,日军非常被动。打了三天三夜之后,日军死伤大半,又增兵,我们也增加一个加强营,继续展开战斗。
战斗打到第五天,日军只剩百余人,带着3挺机枪准备逃跑。营长对我说,一定要把鬼子的这3挺机枪弄来。我们一商量,决定将兵力分为3个组,分别包围这3挺机枪。鬼子急了,带着机枪上到房顶,我们就分别围在屋檐下,他们打也打不着,跑也跑不了。
敌人带着机枪,我们无法接近,双方僵持了几个小时。过了一会儿,营长给我带来一个六○炮和十几个炮弹,让我干掉机枪手。我飞速爬上另一个房顶,将六○炮放在大腿上开始目测打击目标。这个任务难度很大,既要打死机枪手,又不能使机枪受损,还不能浪费炮弹。我抱着炮筒,全神贯注地进行目测,先打出三发炮弹,落在第一挺机枪周围,不但打击了周围的敌兵,而且更加精确地掌握了机枪手的位置。第四发炮弹打过去,正中机枪手的后背。就这样,先后打了12发炮弹,3个机枪手和周围的鬼子均被打死,机枪完好无损。
当我们的战士飞身冲上房顶时,我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全身都被火药熏得黢黑。看到我们的战士举着机枪在房顶上大喊大叫时,我一高兴,就昏了过去。当我醒过来时,营长告诉我,这一仗打得太漂亮,缴获步枪200多支、机枪3挺,歼敌400多人,俘虏日兵30多人。李先念师长决定在全师通报表扬。
“一高兴为什么会昏过去呢?”记者不解地问。余老一拍茶几说,“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身体都不太好,打仗时全是一股精神力量支撑着,只想着冲锋陷阵,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饿,仗一打完,精神一松弛,全身就像散架了一样!”说着,老人抬起左腿,卷起裤管,指着几块伤疤说:“这些都是在一次战斗中留下的,当时只感觉麻了一下,继续追赶敌人,一口气跑了四五里,当我把敌人押解回来时,同志们叫道‘你受伤了!’我一低头,才发现脚下鲜血直流,这时才知道痛。”
一枪“点”死一个
干掉30多个鬼子
1942年春天,我在新四军五师担任侦察排长。一天,我带领战士们到日本据点邢家寺执行侦察任务,夜晚住在一个老百姓的家里。我们的行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第二天拂晓,日军就来了三车人,包围了这个院子。当时,我们只有12个战士,敌众我寡,我们决定:每人将两把手枪上满子弹藏在腰间,穿村民的衣服,出去以村民的身份与日军交谈,如果能够脱身就走,如果遭到纠缠就向外冲,反正不能落在日军手里。
我们走到院子里,来到日军面前,只见院门口封了铁丝网,两边还站着士兵。经过一番交涉,日军死活不放行。我大吼一声:“把铁丝网拉开!”鬼子不动,我就冲了过去,正要伸手推铁丝网时,两个鬼子怪叫着把刺刀抵到我的胸口上,我扭头对战士们使了个眼色,一手抓住一支枪使劲一推,两个鬼子顿时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枪支摔出老远。我迅速掏出手枪接连打死身边几个鬼子,拉开铁丝网就往外冲。同时,我们的战士纷纷拔出枪来边打边冲。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顿时倒了一大片。日军的小头目见我们一个个枪法特准,只是叫喊着追赶,却不敢靠近。
我们跑出村子发现路口也有日兵把守,只得往小树林里钻。这里都是灌木,人一站起来就会暴露,只能在地上趴着。日军围了过来,也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叫嚷着在附近转悠。他们离得远时,我们就爬着跑,离得近时,我们就一动也不动,等鬼子走到跟前时,一枪“点”死一个,不一会儿工夫,就打死日军30多人,打得鬼子胆战心惊。
经过几个小时的周旋,我们的子弹打完了,如果继续呆在树林里,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我们在日军的包围圈中寻找一个缺口,冲出去,跑到另一个村子里。我们刚到村子,鬼子又追了过来。村子周围有一排排的厕所,四周用石头砌着围墙。为了不连累老百姓,我们决定在厕所里藏身。眼见着敌人追了上来,我们纷纷纵身跳进厕所的粪坑里,然后抓起一只尿桶盖在头上。在粪池里,单个的尿桶太显眼,我们索性把所有的尿桶都扔进粪池。日军追过来以后拿起刺刀对着尿桶就刺,我们听着周围的尿桶被刺得“咚咚”直响,只好将全身都沉到粪池底部,等鬼子走了,又冒出头来。就这样,敌人又在村子里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我们,只好撤退。
等鬼子走了以后,我们从粪池里钻出来,到河里冲洗冲洗,然后回到部队。
鬼子一个回马枪
刺中我的右肋骨
“人们常说‘出生入生’、‘死里逃生’,经过战争的人对这些词理解得最深刻。”老人一边说一边解开上衣扣子露出右肋部,60多年前刺刀留下的伤痕今天还清晰可见。他指着伤口笑着说:“这是与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当时如果不是我及时躲闪一下,这一刀将正中心脏,你现在就听不到我讲故事了!”
那是1943年的春天,我们一个排到一个村子里执行任务,不料与几十个鬼子相遇,鬼子就叽里呱啦地朝我们冲了过来。我们急忙躲到村民家里,村民把门闩上后,又把所有的重东西都搬到门板后面抵着。我们藏在窗边,等日兵一靠近,就用手枪“点”,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当日军把房子包围起来时,我们搭梯子上到了房顶上。日军见我们在房顶上跑,也爬了上来。在这一片瓦房上,我们知道盖瓦下面是椽子,踩在上面没事,沟瓦下面是空的,不能踩,所以在瓦房上如履平地。可鬼子上来以后,一跑动,有的卡在椽子缝里,有的从房顶上摔下。
我们从房子上跑到村子后面,看到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稻场,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稻草垛,我们觉得这里是消灭敌人的好地方,就从房子上跳下,躲在草垛里。不一会儿,有几个鬼子追了过来,走在草垛跟前时,我们猛扑上去,抓获3个鬼子。当时,没有绳子,就用稻草去绑,不一会,稻草被弄断了,我们急忙解下绑腿带子,将他们3个人叠在一起捆住手脚,然后用树叶塞住嘴,藏了起来。有一个鬼子见状,急忙往草垛里钻,被我们用刺刀刺死。
不一会儿,后面又有30多个鬼子追了上来,我们就围着草垛与他们周旋,敌人在远处时就用枪打,到面前时,就用刺刀捅。不少草垛被打得燃烧起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激战,日军已所剩无几,开始撤退。这时,我们的同志牺牲了3个,其他的个个全身是血。尽管这样,我们一商量,决定继续追击敌人,决不能放走一个鬼子。
在追击过程中,我们分了几个小组,我这一组的另一个同志跑不动,担心敌人跑掉,我便只身去追。当我追到鬼子身后时,两个鬼子转过身来握着刺刀向我刺来。我一个箭步跳到一个鬼子后面干掉一个,另一个掉头就跑。我追到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一只手提着枪,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他的衣服,不料他猛地一个回马枪,刺刀朝我的胸部刺了过来,我急忙一闪,刺在我的右肋骨上。正在危急时刻,后面的几个战士及时赶到,将这个鬼子消灭了。
此后,剩余的2个鬼子也举枪投降,我们带着5个俘虏,扛着几十支步枪回到了部队。
由于我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枪法准,打仗时镇定自如,又多次抓获鬼子,1944年,李先念的警卫营长就把我选去当警卫员。在师长身边,生活条件比一线要好一些,可就是不能直接打鬼子。时间一长,我就急了,要上前线。每当这时,师长就训我:“小鬼,你整天叫嚷着要打仗,难道跟着我就不算是打仗?照你这么理解,我是吃干饭的?”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不服,三天两头跟他吵。他被吵得没办法,就把我放出去,打几仗以后,又派人把我“揪”回来。过一段时间,我想打仗了,又和他吵,师长摇着头笑着说:“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那个时候,我年轻气盛,脾气不好,胆子又大,一想打仗就和师长闹别扭,一闹别扭,师长就骂我太调皮。”余老一提到李先念,脸上就露出幸福的笑容。每次讲到师长说的话,他就学着李先念的腔调和动作,深深地沉浸在回忆之中。他说,“现在想来,真是又后悔又可笑,我一个小兵凭什么敢跟李先念吵?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对我爱护有加。好几次,师长照相时硬把我拉在身边。我到了地方以后,经常把那些照片拿着看,可惜‘文革’时全被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