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郧县人”是怎样发现的？已被挤压变形的国宝又是如何复原的？通过判断100万年前的头骨，能否确定其性别？前天，已定居美国的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李天元教授做客《晚报名人馆》，讲述了国宝出土的前前后后及主持“郧县人”头骨研究的详细经过。
■文/记者 海月 图/记者 朱贲
“我要感谢‘郧县人’——是老祖宗让我有幸走出了国门。”19日下午，已定居美国、曾主持“郧县人”头骨发掘和研究的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李天元教授做客《晚报名人馆》时动情地说。
明年是著名古人类学家贾兰坡院士诞辰100周年，李天元此次回国主要是为收集整理贾兰坡院士有关“郧县人”的亲笔书信。同时，他已与美国欣欣教育基金会牵线，准备在郧县青曲镇捐建一所学校。
61岁的李天元教授告诉记者：“每次回国，我都想到郧县去看看，看看那里的山和水，看看弥陀寺村。我要感谢‘郧县人’。”作为见证国宝出土的当事人、作为主持“郧县人”头骨研究的探索者，在近3个小时的座谈中，李天元教授向记者讲述了那一个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初见“郧县人”即知非一般
1989年，原郧阳地区开展第三次文物普查。5月18日，郧县博物馆的王正华和郧西县文化馆的屈胜民决定到郧县青曲镇弥陀寺村进行一次现场调查，因为此前该村村民简永才在汉江边淘金时，曾从沙砾堆中发现过化石。
当日，王正华在弥陀寺村学堂梁子圈定了直径大约为1米的范围，请几位农民往下挖。大约深挖了80厘米，便听有人喊：“找到了! ”原来，挖土的农民发现了硬的结核块。由于当时是用双齿铁镐挖的，往上撬时，把结核块撬破了。王正华捧起结核块一看，只见星星点点的牙齿珐琅质，在破损的断面上还可以看到骨化石断口。
回到十堰后，博物馆专家发现王正华等人带回的头骨有些破损，便要求他们把破损部分找回来。随后，王正华等人再次去学堂梁子，将头骨的两块枕部找了回来，又在附近发掘出100多块石器。郧阳地区博物馆随后向省文物普查办报告了这些发现。
当年7月，在省文物普查办公室工作的李天元与文化厅的陈树祥一起来到十堰。
由于包裹化石的钙质胶结物非常坚硬，李天元花了两天时间，才把牙齿嚼面的胶结物剔除干净，暴露出整个齿弓。当时，16颗牙齿全在，只是破损较严重。
根据暴露出来的齿弓及牙齿特征，李天元当时就断定：“这是高等灵长类的基本齿式，有可能是与远古人类极为亲近的一种古猿类。”但究竟属于哪一种，还有待修理工作完成后做进一步鉴定。
李天元回忆说：“这些牙齿太大了，不像一般人类的牙齿，相当于现代人锯齿的一个半大。”
随后，李天元、陈树祥在王正华的带领下，赶往青曲镇弥陀寺村。
从郧县逆水而行，用了四五个小时才到青曲。
李天元清楚地记得，当时船不能靠岸，“船停后，是王正华光着脚丫，把我背到岸上的。”
去的那天，他们一行在农民家住了一夜，次日又采集了很多石器。
通过对比前后两次采集的石器，李天元认为这些石器绝大部分是人类加工过的石器或半成品，立即强调：“这个地方值得进一步做工作。”
从郧县返回武汉时，李天元等人将这件头骨化石带回了省里。
这件头骨化石究竟属于哪个属种？查阅手边已有的资料，李天元不能得出明确的鉴定结果，决定带着这件头骨化石前往北京请教知名专家。
只身背着国宝上北京
1989年9月14日晚，李天元带着这件化石标本造访了贾兰坡院士。
“你们的发现太重要了! ”贾兰坡认真观察了这件头骨化石后，严肃地说，“鉴定还未作出之前，最好先不向国际上宣布。当务之急是对标本进行修理。”
在北京期间，李天元还带着这件化石拜访了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黄万波。黄万波见到这件头骨化石也非常高兴，并推荐曾经修整过著名“蓝田猿人”头骨化石的高级技工长绍武对标本进行修理。
标本在京修理期间，贾兰坡多次到修理室观察标本，关心标本暴露出来的形态特征。
经过长绍武7天精心修理，化石的全部牙齿及硬腭部分都出来了，暴露出全部牙龄和上颌牙床骨。
国宝暂存武装部武器库
1990年5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主持，省、地、县联合组成考古发掘队，对学堂梁子进行了第一次试掘。
主持发掘工作的李天元回忆说，当时工地上一共布置了4个探方。每天一早，先由他到工地安排民工发掘，然后等李文森、冯小波几个年轻人吃完早饭再上工地接替他。
“6月15日吃完早饭回到工地时，李文森悄悄告诉我，发现了一块圆乎乎的结核块。”讲到这里，李天元突然兴奋起来，“从这块结核块的形状和大小来看，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头骨，随即安排民工先发掘别的地方，留着这块地方先不要动。”
稍后，李天元便坐在探方边上用剔针细细地剔除结核块上较松软的堆积物。从上午8点一直剔到中午，化石在一点点地暴露。最先暴露的是枕骨部分，而且可以见到枕骨圆枕。
李天元当时很激动，心跳速度也加快了，他悄悄告诉李文森：“这块化石很重要。”民工们看到他全神贯注地摆弄这块化石，猜测它一定很重要，就打听是什么化石。“是猪脑袋。”为了不引起现场混乱，李天元回答。
民工们不相信，因为以前出现猪头骨时从没见他如此投入。而当时李天元也愈来愈紧张，他希望这件化石能保存完好。
在挖取结核块时，他手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取出来一看是完整的，李天元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开始剔露牙齿。1颗、2 颗、3 颗……整个颊齿列和1颗外侧门齿都露出来了，共6颗牙齿。就已经暴露的特征，足已证明这是一件远古人类的头骨化石。
次日，李天元带着这块结核化石到了郧县。县领导非常重视，决定将化石标本暂存县武装部武器库，以保证其绝对安全。一个星期后，这件头骨化石被带回武汉。
古人类学家翻模铸型
“7月上旬，我和省考古研究所技术人员方秀珍等人再次到北京请教贾兰坡院士。贾老看到这件头骨化石比前一件化石标本保存更好、更完整时非常激动，连声说‘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的发现’! ”李天元回忆道，经过贾兰坡院士牵线搭桥，1990年8月和11月，曾修理“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古人类学家胡承志教授先后两次来到武汉，对头骨化石进行修理和翻模铸型。
课题组经过分析，最后认定这两件头骨化石应属于直立人类型，而不属于南方古猿。他们把这个鉴定意见跟贾兰坡商讨后，贾兰坡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并正式将其命名为“郧县人”，进入我国史前人类中“直立人”家族。
这一重要发现公布后，很快受到国际学术界的关注。美国密西根大学和柏克莱加州大学先后邀请李天元访问美国，在他们的实验室对新发现的材料进行研究。
1991年5月，李天元在美国加州大学人类学系人类发展研究实验室进行了1个月的对比研究。1992年6月，李天元与加州大学人类学博士扎艾丹合作，在英国的《自然》杂志以“郧县人”头骨为封面，并刊登了有关“郧县人”代表人类演化长链中一个重要环节的论文。
从此，“郧县人”加入了古人类的大家庭，并走向世界，走进很多国家的教科书。
给头骨化石做“CT”
“郧县人”头骨化石被发现后，人们一直在寻找比较理想的复原方法。
由于化石严重变形，其形态观察和测量存在诸多困难，一批学者当时推测其为“直立人”，但一直未能有科学数据支持此论点，此后出现了古人类研究“郧县人”属于“直立人”或“智人”的大争论。
这时，李天元萌发了给“郧县人”做CT的想法。
“被挤压变形的‘郧县人’头骨脑腔内的软物质已被坚硬钙质胶结物替代，这些都加大了对头骨观察和测量的难度。专家们曾尝试采用模型切割法，但它只能复原断裂错位的骨片，对变形部位无法复原。”李天元回忆说，他在1992年曾将头骨送到湖北医学院进行CT扫描，由于设备等方面原因，射线无法穿透颅内的钙质胶结物，图像是一片空白。
2002年6月底，李天元领导的研究小组和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放射科CT室联合攻关，利用该院引进的美国迈克利公司超快速高档螺旋扫描仪对“郧县人”头骨进行扫描，总共扫描了255个层面，并运用扫描资料进行头骨图像的二维和三维重建。
这时，“郧县人”的颅骨和颅内堆积物的界线很清楚，尤其是颅顶的界线非常清晰。经过3D图像重建，在不同位置的图像上勾画颅内边线。
计算机测定“郧县人”脑量为1065毫升，接近“北京人”的平均值1075毫升，这进一步证明了“郧县人”是晚期“直立人”，而非后来出现的“智人”，这也是12年来该项研究取得的最重大的进展！
中法合作实施三维复原
李天元说，测定脑量和三维图像复建是“郧县人”头骨化石复原的关键性突破。在此基础上，2003年6月，省考古研究所将相关资料送到法国，中方与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古人类研究所联合，选取亚洲晚期“直立人”中的“爪哇人”和“北京人”作为复原研究参照标本，从纵、横两个方向对“郧县人”2号头骨复原的弧度进行控制。
随后，中法两国研究人员通过计算机对头骨进行复位、矫形、修复，将碎裂错位的头骨片进行复位，将被挤压变形的头骨片加以校正，对缺失的部分进行了修补。
2004年10月25日，中法两国的科研人员在武汉联合宣布，“郧县人”头骨化石三维复原研究取得成功，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古人类研究所艾米莉博士将一件“郧县人”头骨模型交给湖北省考古研究所。
通过对这两件“郧县人”头骨化石的研究，能确定他们的年龄和性别吗？
“这两位祖先都是40岁左右的男性。”李天元告诉记者，随着科技的发展，今后还有可能采用提取DNA的方式，对“郧县人”做深入研究。“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能一睹百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祖先的风采了！”
2004年，中法两国科研人员宣布，“郧县人”头骨化石三维复原研究取得成功（左为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古人类研究所艾米莉博士、中为李天元教授）。
相关阅读：
“郧县人”是怎么走向世界的
百万年前“郧县人”成功“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