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黎明
莫吉山老人今年85岁,虽然听力不好,但谈起60多年前的往事,老人却是记忆犹新,因为那是他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记忆。
1946年6月,国民党反动派大举进攻中原解放区,悍然发动全面内战。中原战区按照党中央的指示,展开了中原突围战役,历时36天,完成了战略转移任务。均郧交界的茅塔河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中原突围南路部队在这里建立了革命政权并利用当地有利的条件与敌人开展了长期的斗争, 家住大坪乡(现在的茅箭区茅塔乡)莫家台子的莫吉山就是在这段时间与新四军结下了不解之缘。
不幸遇害的易区长
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经济上封锁,军事上包围,新四军到达茅塔河一带后,物资极度匮乏,生活异常艰苦,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新四军仍然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管在哪儿驻扎都不扰民,不管在哪家吃饭都要打借条。据莫吉山回忆,新四军常常在晚上行军,困乏时就睡在老百姓的屋檐下,到了后半夜悄悄起身继续行军,临行时还把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也放归原处。时间一长,新四军逐渐得到群众的认可与拥护,军队所到之处受到群众的热情接待,很多群众经常给新四军带路,帮助传递情报,救治伤病员,购买军需品。这其中就有莫吉山一家。
1946年7月的一天中午,莫吉山母亲一人在家,突然从门外踉踉跄跄走进来一名受伤的新四军战士。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莫大娘匆忙把这名新四军扶进了屋,帮他脱下军服,换上了儿子的旧衣服,并找来一床被子给他盖上。随后还把战士随身携带的手枪和四十块银圆藏到了楼上的玉米堆里。刚做完这一切,几名国民党反动派士兵就跑了进来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人经过?” 莫大娘说:“没有。”但士兵还是进屋搜查了一番,其中一名士兵见到床上有人马上就问:“这是谁?”“他是我儿子,最近在打摆子,很容易传染,你千万别靠近他。”士兵闻言赶忙离开。事后,莫吉山一家四处给这名伤员采药治病,直到身体康复为止。后来得知,这名新四军姓易,当地人都叫他“易区长”。易区长后来一直在他们那一带活动,并且和莫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经常上门看望他们。可惜这个易区长后来被当地土匪杀害了。说到这儿,老人痛惜不已。
1946年10月以后,随着国民党反动派更加疯狂地“清剿”,新四军的生活也越来越艰难。冬天一天天临近,天气转寒,很多战士还穿着单衣。有一次,莫吉山到山上干活,看到一名小战士站岗时披着被单,冻得瑟瑟发抖,他就在山坡上生了一堆火,让他们取暖。交往时间长了,新四军觉得莫家比较可靠,就找到莫吉山,请他想办法替部队购买一些布匹。莫吉山一口答应,经常连夜翻山赶到几十公里外的白浪堂,买到布匹后又连夜赶回交给新四军。莫吉山回忆,他先后为新四军采购布匹50多匹,还经常为新四军带路、传递信息。
身负重伤的龙光玉
让莫吉山最难忘的还是1946年12月23日发生在他家的一件事。这天正好是农历腊月初一,子夜时分,正在沉睡的莫吉山一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莫吉山母亲匆忙打开门,只见一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她面前,有气无力地说:“救救我,大娘。” 莫大娘连忙点亮松油灯,只见此人身材高大,四方脸膛,浑身血污,衣服已被荆棘挂破多处。见此情景,莫大妈心里立即明白了八九分,赶忙扶他进屋并叫醒家人帮忙照料,自己则马上为这名战士做饭。吃过饭后,战士慢慢道出了事情的经过。他说他叫龙光玉,是郧房县县长,几天前在郧西观音堂遭遇国民党反动派部队,战斗中从山上摔下,摔断了几根肋骨,警卫员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这里。他说,他身上本来带着“郧房县人民民主政府”印章,因担心被国民党反动派抓住落在对方手里,就将印章和手枪一起埋在大坪乡红东坡断头岩一棵大花栎树下,他再三请求莫家一定要帮他找到这枚印章。但因为种种原因,这枚印章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提及这件事,龙光玉仍然非常遗憾。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龙光玉来后不久,国民党反动派就开始四处搜查。此时再让龙光玉留在家里,将会很不安全,必须马上转移。一天清晨,莫吉山父子俩秘密把龙光玉背到离家半里远、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岩坑里安置下来,躲避敌人的搜捕。
为了让龙光玉早日康复,莫吉山父亲莫先伦和哥哥到处找单方、采草药,此举引起了伪保长莫某及当地恶霸周某的怀疑。一日,莫某疑神疑鬼地问:“给谁扯药?”“给我老伴。”“老伴怎么了?”“打猪草摔伤了。”那保长“啊”了一声,袖子一甩就走了。回到家后,莫先伦对龙光玉说:“那个保长已经注意到我们家了,得赶快转移。”
当天晚上,莫吉山父子俩又把龙光玉背到离家半里多路的一个深山洞里。这个洞有一间屋大,能住十多个人。洞内地面是用旧砖头铺成的,不太潮湿。龙光玉进去后,莫先伦专门跑老远给他买来火柴,告诉他“虎豹怕火,如有动静,把火柴点着,虎豹就不敢进来。”白天莫先伦则装作打柴或挖野菜,暗暗给他送饭。几天以后,莫家怕龙光玉一人在山洞孤单,吃药也不方便,于是每天深夜把龙光玉背回家去,天不亮又背回山洞。
时值寒冬,天下大雪,莫家父子每次背龙光玉时都带把扫帚,把脚印扫平,雪一下,就看不出痕迹了。过年的时候,龙光玉亲手写了几副对联送给莫家,周围邻居都赞不绝口。不料此事却再度引起莫保长的注意。莫保长问莫家:“这是谁写的对联?”“均县亲戚写的。”莫保长最终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得作罢。
但事后莫保长还是每天往莫家跑,不是东张西望,就是问这问那。莫家怕事情暴露,又把龙光玉背进山洞。过了一段时间,伤略好了些,龙光玉提出要找部队。莫吉山母亲说:“现在外面风声紧,你又是外地口音,遇到人盘问怎么办?你还是等大部队来了再走。”她让莫吉山装成个做生意的到竹房一带去打听,原来部队已转移到荆(门)当(阳)远(安)地区去了。龙光玉只好在山洞住了下来,直到1947年3月18日,伤处基本恢复,外面的风声也松了些,因为担心住长了有危险,龙光玉就提出要走。
莫家两个儿子都争着要送行,龙光玉再三推辞,莫家老两口怎么也不同意。莫吉山父母再三说:“你是个外乡人,为我们穷人打天下,又遭那么大的磨难,虽说伤好了,在这里躲过了追捕,如果走在路上出了事,我们良心咋过得去呀?” 龙光玉答道:“我们出来干革命的,一切由上级组织安排,革命还没成功,部队又走远了,我一人老停在这个地方咋行呢?”
老两口最终决定让胆大心细的二儿子莫吉山送龙光玉回黄冈。莫家卖了两担桐油,又从外面借了点,勉强凑了40块银圆。两人化装成木耳商从牛角坪启程,走到均县草店附近,后面来个国民党反动派的破烂小车子,除司机外,没坐别人,说了半天好话,给了点小钱,司机才答应带他们到草店。草店是个小镇,做生意人很多,那司机把龙光玉望了望,问:“你叫啥名字?是干啥的?”龙胡乱编了个名字说:“我是来找我儿子的。”那家伙信以为真,谈好价钱便启程了。
一路艰辛自不必说。大约走了十天时间,在一个夜晚,两人终于到达龙光玉的黄冈老家。莫吉山在龙光玉家住了六七天后便踏上了返乡路。此后便再也没有龙光玉的音信。只是后来听说龙光玉又转战江西,跟随刘伯承的部队一直战斗到全国解放。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经到了1989年,十堰市党史办调查这段历史时,捎来了龙光玉写给莫家的一封信,信中说,当年如果没有莫家的帮助,他也活不到今天,每每忆及往事,他就会想起莫家一家人,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再次相聚。1992年,莫吉山与他儿子终于与龙光玉在武汉聚首。这时的龙光玉已85岁高龄了,从湖北省农业厅办公室主任岗位退下来后一直赋闲在家,两位老人相见,不禁百感交集。此后,莫吉山与他儿子又到龙光玉家中去过几次,并一直保持联系,直到1999年龙光玉去世。
“东风暗换物华移,久别经年无消息。今日忽翻旧时信,当年词话似依稀。”往事还历历在目,只是斯人已去,每当追忆起过去发生的人和事,莫吉山都会感叹不已,既感叹那段烽火连天的艰苦岁月与新四军建立的深厚情谊,又深感今天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他常想,如果龙光玉活到现在,故地重游,恐怕也会感慨万千吧!
压题图为莫吉山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