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期间,中国的飞机、坦克、运兵车用的汽油,完全依赖进口。当时流行——旬口号:“一滴汽油一滴血”。
于是在武当山下,有群知识分子和技术工人,利用鄂西的野生植物油,提炼出人造汽油、煤油,供军民使用。
笔者在湖北老河口读小学时,看到有的汽车在驾驶室后用钢板制成一个铁炉,放进木炭,使它产生一氧化碳来驱动发动机。司机助手常常下车用手鼓风,汽车的速度和人跑步相差无几。
用生命来验证人造汽油的性能
1941年暮春三月的一天凌晨,武当山下的草店野战飞机场上,在指挥塔风向袋下,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和几位高级军官、西南化学工业社总经理梁存真和十几位身着便装的工程人员,一起盯着跑道头两架单翼侦察教练机。只见教练机驰过跑道,轻盈地离地,飞上天空。绕了一圈之后,马达声突然消失了,两架飞机直往下坠,把地面上的观众吓得直喊:“跳伞!快跳伞!”当飞机离地还有百多米高时,它们突然怒吼起来,昴首直射天空。飞机在高空翻了几个跟斗,做了几十个翻滚特技动作,又连做3次不停地降落和起飞后,最终降落在指挥塔前。两名飞行教官拉开舱盖站起来,用桂柳话朝迎上前来的人群大声说:“要得,要得!”
飞行教官告诉身材高瘦、戴眼镜的卢云工程师说:“2800公尺以上高空,使用这种汽油平飞速度和洋油一样;也可以在空中停机重新启动,就是爬升时油门要稍大一点……老弟,要是早几年我们能造出汽油,我早就把那两架敌机全打下来了!”卢云说:“刚才把我吓得眼都黑了,我们只用一台汽车发动机连续做了96个小时试车,能不能上天,是否耐得低温,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李宗仁听了两名飞行教官使用人造汽油的情况报告后,扭头对梁存真交待:“动员一切力量,克服一切困难,3个月内要有酒精批量供部队使用,力争半年内批量生产人造汽油。造汽油的事绝不能张扬出去,免得委座(蒋介石)要卡我们的汽油配给额。这事由你们西南化学工业社负责到底,不再交总监(后勤军需)部管了。”
“用钞票引火吧,我有书,将来还可以把钞票赚回来”
卢云工程师祖籍广西梧州,其祖辈、父辈都是外国洋行的经销商,故有机会到德国、英国学习化工专业。上海“八·一三”一场战火,毁了他的家业,其舅父因与日本商入争利,活活被气死。他带着两大藤匣的洋书逃到徐州,跟着五战区容遣支队队长梁存真撤到了安徽。从徐外,撤至濉溪县境内时,路边有一架中国战机因没有燃料被迫降在庄稼地里,大概是日寇发现中国战机已掉下来了,派出一支骑兵来追。容遣支队的掩护部队和日寇打起来了,飞行员(也就是上文用生命验证人造汽油性能的飞行教官之一)为了不让飞机落入敌手,他旋开飞机发动机润滑油箱,把润滑油泼在飞机身上。时值天下着毛毛小雨,三五根火柴烧不着飞机,他见卢云身背两大匣书本,想讨—本撕碎引火,卢云不肯给书,却从怀里拿出一大卷钞票说:“用钞票引火吧,我有书,将来还可以把钞票赚回来。”飞行员也对卢云说:“如果信阳机场给我装满油,刚才那两架敌机不给我打卜来才怪呢!”
原来这位飞行员上午驾机在武汉巡逻,遇上敌机,缠斗—半天,没有油了,他只好选择信阳机场降落加油。没想到,信阳机场油料不足,3个油箱只装了一半,两架敌机追踪来到,为避免在地面挨炸,他驾机升空,两架敌机死缠不放,他就和敌机从河南打到安徽,把一架敌机,打得尾巴拉出黑烟,他正想猛追一下,仪表板上的油料警告灯亮起来,他只有恨恨地掉转机头向西南方向飞,力争不落在敌占区。
以上这段奇缘,给卢云思想影响很大,大概从这时起,他日夜都在琢磨如何让中国抗日部队有汽油用:
法西斯德国使用人造汽油,中国人也要造出人造汽油
1940年初,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由安徽迁到湖北光化县老河口镇驻扎,梁存真任战略物资科科长。
梁存真向李宗仁建议,将徐州随桂系部队撤退到安徽、湖北的科技人员集中到老河口,发挥他们的专业技术所长,建厂生产战略物资。李随即授权梁存真以“西南化学工业社”的招牌组建工厂。
1940年底,卢云抱着一叠外文资料来找梁存真,他说:“法西斯德国也是一个贫油国家,发动战争用的汽油有一部分是用页岩和烟煤提炼出来的。从汽油的分子结构来看,如果我们将植物油皂化之后,用高温催裂它的分子结构,得到粗油,再精炼催化合成,一定可以合成出汽油来。”这个想法在当时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梁存真却认为,德国人能做到,中国人为何不能做到?
他给卢云从西安弄回3个容积各只有20升的高压钢锅及一批化学剂。卢云就着手采集桐油、棉籽油、山苍子油、樟叶油、松脂等野生植物油进行试验,他们花了8个月的时间解决人造汽油的闪点低、辛烷值低、脱皎、脱硫等一系列问题,终于合成出适合航空和地面运输车辆使用的汽油和民用的煤油、柴油及润滑油。
试验室合成出人造汽油并不等于能大量生产。首先是要有耐高压、高温的容器,在那个年代,西南化学工业社的科技工程人员只能采取“改、代、自造”的办法来解决。例如植物油皂化(粗炼),需要耐10个大气压力的锅炉,然而,老河口哪有耐压钢板?有个叫纪盛才的技术员,想到在樊城下游一艘因搁浅被废弃的拖轮上,有台能耐12个大气压的锅炉,于是就动员百余人疏浚水道,将拖轮拉回老河口,予以改造。合成釜则是派部队潜至敌占区的煤矿,硬是从火车头上拆下它的汽缸、气包来代替。脱硫冷却炉的内胆,是将日寇丢下的2枚未爆炸的500磅炸弹,卸下雷管,掏空炸药改造成的。凭着这些设备,西南化学工业社属下的人造汽油厂,日产航空汽油1吨、汽车用油1吨半、煤油2吨、柴油不足1吨,五战区作战部队需要的各种油料,包括擦枪、擦炮的润滑油都得到了大大缓解。
1943年卢云和他一班同事,又成功试验出用烟煤炼焦,得到煤焦油;皂化热裂煤焦油,得到石溜油;加压热解石溜油,得到汽油和煤油。由于烟煤在鄂西北随处可挖,不需用昂贵而有季节性才产出的植物油作原料,人造汽油的产量日渐上升。
西南化学工业社下属有一个酒精厂,这个厂的技术人员发明设计出一种新式的卧式酒精蒸馏塔。这种新式塔高不足2米,完全可埋在地坑中作业,从投料进锅到出纯度为99.98%的乙醇,只要两小时。酒精厂共有3台蒸馏塔,日产酒精3吨以上。
日寇间谍打入老河口
1943年春末,西南化学工业社设在老河口市区一条小巷内的经理部隔壁新住进一对母女难民。母亲姓曹,自称是山西的富商遗孀,女儿姓陈,自称是北平某大学—年级学生,她们是不甘当亡国奴辗转来到老河口的。未几,这名遗孀雇了3名伙计,在沿河一条街上开了间货栈,她本人也以批发煤油、肥皂等货物为理由,出入西南化学工业社的经理部。她女儿陈姑娘外表娴静腼腆,常提个小书包四处求职,不久老河口军政学商界她都认识了。不知她怎么会知道,卢云是北平清华园毕业出来的学生,她以校友身份结识了卢云,又取得了卢云的信任,允许她过河住进炼油厂的宿舍区。
一天,陈小姐因事进城没有再回来,与此同时,炼油厂、酒精厂的警卫部队由1个排增加到1个连,防空火力出增加了。紧接着,炼油厂除留下一组值勤技术人员外,其余人马由梁存真和卢云率领,到郧县武当山麓里建立一个用烟煤为原料的新炼油厂,这个新厂产量比老厂大,仅汽油一项日产就达到3吨。
两个月后,光(化)谷(城)警备司令部公开枪决汉奸,头一名就是那名姓曹的“富商遗孀”,她那货栈的3名伙计也被同时押赴刑场,那名“陈小姐”被判无期徒刑。
事后据光谷警备司令部司令梁家齐透露,日寇从他们占领区的小商贩那里打听到,人们可以从老河口批发到煤油,对此感到非常惊讶;虽然西南化学工业社对外界声称,这煤油是从大后方运来的,但这却骗不了日寇的谍报人员。
1943年,日寇谍报机关查清合成人造汽油的主角是卢云,就派两名女汉奸到老河口,那名陈小姐的主要进攻对象自然是卢云。不料,卢云已和学医的方彤结了婚,虽然“陈小姐;能进入卢云的宿舍但不能进厂区,她们的活动被发觉后,梁家齐及时向梁存真通报日寇的阻谋计划。为了安全,梁存真先把卢云夫妇保护起来,并立刻着手筹办新炼油厂。从此,老炼油厂成了敌机的空袭目标。1944年到1945年元月,日寇飞机每个月都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对炼油厂进行轰炸,每次炸后,梁存真立即组织人马盖起新的草房,只要人没被炸着,老炼油厂和酒精厂仍然坚持天天生产。
老炼油厂被日军拆走
1945年4月,已经快走进坟墓的日军突然搜罗重兵,从河南的南阳发起强攻,攻陷邓县、新野,直取老河口。五战区司令部匆忙沿汉水迁往陕西的白河和安康,老炼油厂一直坚持生产到4月下旬才撤离老河口。而在武当山南麓的新炼油厂,一直处于生产状态。
日本投降后,该年9月3日,梁存真奉命回老河口,到老炼油厂察看,发现重达10吨的皂化炉(船锅炉)、裂化炉、炸弹壳改制的脱硫炉通通不见了,连粗油车间炼植物油产出的“锅巴”(焦炭)也一颗不剩。在老炼油厂的地下油库前,还停有两架货车和一架日本吉普,车辆状况良好,就是油箱内没有油。
—战区部队向东挺进接收日寇投降时,梁存真被委任为五战区司令部留守处处长。1945年10月末,他将下属十多个厂迁至河南漯河,在火车站站台上,人们才发现那台皂化炉已被拆散。所以有人说,日寇下这么大代价袭击老河口,可能是要夺取炼油厂—的设备以炼人造汽油。
战后,由于人造汽油、酒精生产成本过高,没有再生产的必要,因而西南化学工业社也就在漯河解散,从部队来的人回归部队,从地方来的人各找门路回地方去了。(梁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