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芭蕾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电视还不普及，看电视简直就是一种特殊的享受。别说是看大彩电，就是黑白，能看上就够让人激动好几天的。
    一天，我们文工团几个好朋友约好了晚饭后一块儿去某个单位电视房去看大电视(当然是黑白的)，据说是芭蕾舞《天鹅湖》。
    晚七点整，我们几个如同游击队员一般，披上军大衣，快速离开单位，向柳林沟进军。
    这时电视房已挤满了人。由于人多，空气特别差。劣等香烟味儿和人体味混杂在—起，我一进去就差点晕过去了。我是最怕这种空气的。一次去重庆，在闷罐似的火车上，由于人太多，没过多久，我就晕过去了，车上又是广播，又是让位给我。等抢救过来后，我们也得到了一个卧铺，为此，朋友们还说：“你晕得好，不然我们得站到重庆”。
    可是电视是有很多频道的，这么多人怎么才能集中看在—个频道上呢?不知是我的伙伴形象太英俊，还是事先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最后我们胜利了。也就是说可以看芭蕾舞《天鹅湖》了。
    由于为频道的播放权耽误了一些时间，等转到时，已是第二场了，奥杰塔与王子正在述说着彼此的爱。那象征神的舞蹈，仙女般轻盈飘逸的舞姿使我陶醉了。多么美妙的音乐，多么令人沉醉的舞蹈啊……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并同时“送来”一段终生难忘的话语“你妈呀!啥东西，光屁股蛋儿跳舞”。是用当地方言说的，而且那语气恶狠狠地，我很生气，同时很是为芭蕾舞演员打抱不平，怎么能这么说呢。
    怎么是光屁股跳舞，明明穿着芭蕾舞必穿的裤袜。于是我们一块回头，狠狠地，久久地瞪了他一眼。他也不甘示弱，从座位上呼地站起来，看那架势，好像一场战斗就要开始，但他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愤然离去。可没走两步又转回来，头和颈都梗着，如同京剧演员亮相一般。然后冲着我们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群——流——氓!”说完扭头就走了。
    他走了，他“纯洁’地走了。而我们这群“流氓”还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屁股跳舞的人，一直到最后。
    这是—段难忘的回忆，长这么大第一次作为一群流氓”中的一员，看了大电视和芭蕾舞剧《天鹅湖》

    二、男声三重唱

    不记得是哪年哪月的哪一天。只记得有一次我们团组成—支精干的队伍，带着丰富多彩的节目，到—个茶厂去演出。
    这个茶厂位于大山沟里。四面环山，产茶的季节，满山青翠，空气清新，薄雾弥漫，乍一看，不知人间仙境。这对我仃挞些背着行李道具，满怀着为贫下中农演出的革命激情的人来说，像是充满了希望，充满了生机，更像是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冲动和到现在也解释不清楚的一种什么豪情。演出场地在院子里，到处堆满了上砖坯。表演区很小，不动的节目还凑合，手舞足蹈的只有去掉很多舞台调度。
    演出开始了。我作为节目主持人，噢，召附叫报幕的。记得我说的开场白第一句是“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好!”其实观众只有三位茶厂的农民。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千里迢迢，背着几十斤重的行李，走了二十几里路，可观众只有三位。别想了，接下来我们的喜儿用脚尖冲着他们笑，悠扬的笛子扬鞭催马带着他们跑，女声独唱深情地对着他们倾诉，革命样板戏在向他们忆苦……
    请听，男声三重唱《海浪}”，我用清脆的声音、甜美的微笑报完了下—个节目。男声三重唱是我们团的保留节目：也是重唱的最佳组合。这首歌非常好听，旋律优美而流畅，和声协调，充分体现了重唱的特点：可我们的演员还没唱完第一段，，有一位观众就进屋了。还剩下的两位如同统统巳罪一般，低着头，不敢看演员，身体一个劲地向后靠。也许表演区太小，也许演员离他们太近。我想，如果没有身后的泥巴墙在挡着，说不定他们早翻过去了。嗨！这叫什么事啊！可领导说了只要有—位观众也得认真地演。现在比一个还多一个呢，不是吗?听着，想着我自己倒陶醉了……
    三重唱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唤醒，待我往台下看去，—位观众都没了(都进屋了)这时，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滚烫滚烫的，我赶紧用双手捧着脸，我心里真难过．甚至不敢去看演员，怕看到他们难过的表情。我闭上了双眼。可我听到这三位演员还在认真地唱，音量没减，音色依然纯正、和声还是那么协调，高音还是那么激昂。
    最后—个乐句时，我看至到他们三人向前走了一步举起双手，随着最后一个长音，做了个结束的充满激情的动作。其实，他们是面对泥巴墙在唱、冲着泥巴墙做着各种动作，冲着泥巴墙动情了这么半天……
    我真后悔，我为什么要在一旁浮想联篇地到海边浪漫，我要是坐在观众席里多好，待他们起身要离开时，可以拦住他们…”嗨!这是什么想法，是啊！这么多人为他们三人演出，这对朴实的农民来说，怎么承受得起呢。
    我们的农民就是这般老实，这也许正是他们的本质，可我当时的心情，倒觉得他们干嘛这么朴实，我情愿不要这种朴实，心安理得地坐那儿，从头到尾看完不行吗?
    我不记得演出结束时，、我这个报幕的上去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离开茶厂的，但这冲泥巴墙。唱完了的男声三重唱我是记得牢牢的。观众只有三个人又逐个地走开了的情景我是记得死死的。

    三、演革命样板戏

    那时候，我们下乡演出，走到哪儿，无论多长时间，贫下中农同志们总是说演的时间太短了，看不够。尽管我们一人演几个角色。你看我报幕，又演歌剧，又演京剧，还要独唱，小组唱，还要跳舞，你就看换服装的时候吧，好在记性还行，否则非把服装穿错了不可。
    记得一次我们是去—个小队演出、在山顶上。一早出发，走了二十几里路，总算是至，j了。演了多少节目、多长时间、是否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我已记不清了。
    最让我难忘的是：演《沙家浜》第二场，我扮演小玲和战士小王请沙奶奶讲过去的事情的这段戏。记得台词是：“沙奶奶，您就说给我们听听吧。”然后在我们再三要求下；沙奶奶开始了“嗨，刀脚是过去的事了”。接着京胡前奏响起，我半蹲式趴在沙奶奶的右腿上，仰望着她老人家，我很快就入戏了。沙奶奶就唱“说来话长…”
    正在这时，第一排正对着我们的一位妇女，突然站起来：冲着对面山上大喊一声：“牛娃子!快回去做饭，底下多垫点腌菜!”；这—嗓子把我们台上的三个演员都喊傻了，个个目蹬口呆。
    因为场地小，演员和观众的距离不足两米。我清楚地看到这位妇女梳着两个吊在耳前的长辫子，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大襟的衣服大大地咧着，脸上没有羞涩，没有欢乐。勇敢地喊了一嗓子后就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把目光重新转向我们，等待着我们的继续。
  可这对我们是太意外了。舞台生涯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观众席里有如此大的“行动”来干扰我们。于是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行动了。那就是不停地笑，笑得唱不下去，说不下去。急得领导在唯一分隔前后台的—块破第幕后面，—个劲儿地发指示“不许笑!”“别笑了”尽管他一声高于—声，一声比一声严厉，但笑筋发了的我们，无论如何是收不住了。‘越想越好笑，越想收越收不住，又正好面对这位妇女。台词早已忘记了，眼前浮现的是永远抹不去的那两根辫子和若无其事的神情。
    还是我先收住了。因为我听到领导在喊：“太不像话了，演革命样板戏还笑场，下来非得批判不可!我悄悄地对沙奶奶说别笑了，不然回去就完了，我这句话还真管用，她终于收住了。那伴奏的京胡老师我至今都觉得他太了不起了。尽管我们谁也演不下去，也唱不下去，可他一遍遍地拉前奏，想法儿让我们开口继续，这回真的继续了。
    当笑得脸憋得通红的沙奶奶唱到“说来话长”的“长”字托腔时，又突然笑起来了。嗨!这时我真恨搞艺术的人的想象能力和联想能力。无疑她又想那生动的场面了，于是我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捏了一下，暗示她不要再笑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噗嗤”一声，还说句“好痒啊”。而后便是咯咯地笑，好像我在不停地胳肢她．她完全忘记了是在台上。
    我们在台上笑够了。真的，似乎把一生的笑都笑完了。接下来就该哭了。每人写一份儿厚厚的检查，几乎把脑子里能上纲上线的词句都用尽了。好在我们是“初犯”态度又好，所以也就放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