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长志
中秋那天,梅洁大姐勿勿赶来,把从出版社提前拿出来的十本《大江北去》的样书送回十堰,大姐说:“河南淅川县政府听说这本书出版了,专门安排人到北京找我,要在淅川给我办首发式,我不能答应啊,这本书和《山苍苍,水茫茫》一样,也是写给家乡的,要办首发式,我也要回家乡来办啊。”
我接过大姐送的书,映入眼帘的是出版社加上去的一帧书签,上面写着这样的三行文字:
“反映南水北调工程的史诗性纪实文学巨著”
“一个长达50年的项目,70万移民的命运,百万亩良田及三座古城的奉献”
“请干渴的北方向牺牲的南方致敬”
我的心震颤了。
1992年,梅洁把她8万字的纪实文学作品《山苍苍,水茫茫——鄂西北论》奉献给了家乡。
记得那时地委发文件,把《山苍苍,水茫茫》作为全区干部必读的一本书,新华书店的书卖完了,又赶紧自己印了几万册。梅洁,作为汉江的女儿,从那时起便被这条大河和这里的亲人所呼唤。《山苍苍,水茫茫》以郧山汉水为背景,反映了原郧阳山区人民的贫困和抗争,在这本书里,梅洁以“我们的民族为什么叫汉族?我们的语言为什么叫汉语?”的提问第一次让我们深深地认识了我们的母亲河汉江,以 “郧阳,苦难而发着哲学之光的石头”的命题,让我们对鄂西北这片土地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正是梅洁,以“因为有了这条美丽的大河,那里的人民将要永远失去故乡”,向我们预告了南水北调的悲壮。
《山苍苍,水茫茫》是梅洁从15岁离别家乡,31年后重回汉江写出的一部力作,那时除了少数亲人,谁也不知道大姐写这本书时的心情。现在,在《大江北去》的序言《我的汉水啊》里,我们知道了大姐对这条大河的情与悲,爱与恨。“因父亲政治苦难的牵连,15岁时,我便永远离开了故乡,也告别了我永远无法告别的那一条古老的大河。”“如果那条天长地久的大江没有浮载了又水葬了我的亲人,如果我的童年在那条江边没有把人世的悲欢离合体验完毕,我就不会如此惦念那条大江;如果我的目光总是充满惊惧,如果我的心灵永远被苦痛蹂躏,我就不会如此感伤那条大江;如果漫长的受难最终没有复生、复生之后没有突然离去,我也不会如此眷恋那条大江。”“深深的忧伤和颤栗使我最终完成了《山苍苍,水茫茫》的长篇报告。当文章落笔之时,我发现,对于汉水的虔诚与膜拜已成为我的宗教。”这就是那时的梅洁。
2003年,梅洁大姐再次回到家乡时,南水北调工程即将启动。我们跟大姐在一起再一次说到汉江的命运,大家说只有大姐才能再把南水北调过程中十堰的牺牲与奉献写出来,请大姐写《大江北去》。
其实,大姐比我们更急切,她在2004年6月就向中国作协申报了《大江北去》重点写作项目,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中。然而,三个月后,和大姐相濡以沫、挚爱一生的丈夫病逝在昆明到北京的列车上,在那之前,“面对绝症和命运中的死亡,丈夫表现出异常的坚毅和平静,他总是说,我至少再陪你5年,等你把你老家的故事写完。”梅洁又一次陷入了极度的苦痛之中。“哭出了血的心告诉我,写作对我已毫无意义,大江北去还是东去已经与我无干。”
过度的伤悲使梅洁住进了医院,出院后,她决定重回故乡。
“走出医院,我决定回我的故乡,我想,兴许在故乡能获得些许温暖,兴许在那片土地上,我还能找到重新写作的支撑。”
“我沿着汉水、丹水走了一百天。一百天里故乡敞开父兄般的胸怀,以崇高的礼仪再次迎接了从远方归来的游子;一百天里库区人民以诚挚的情感和高度的信任,善待了一个虔诚的踏访者;一百天里我明白了汉水无法逃遁的命运,我更加清楚故乡人生命里的不能承受之重。当我在干渴的京、津、华北大地站定,已到了秋凉的季节。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脚下的这片大平原地下水已被抽干,那时,我想我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这就是写《大江北去》时的梅洁。
《大江北去》全书41万字,共5卷,27章。卷一,《忏悔的泪水能流成江河吗》以“水资源危机:人类遭际的大罚”,“中国:一个人口大国的水困境”,“北京:不能承受之重”,“天津:”九河下梢“的水饥荒”,“河北:水环境恶化已难以逆转”5个章节向人们展示了了北方水荒的严峻现实,梅洁用大量的数字说明了地球水的珍贵,中国水的贫乏,北方水的饥荒,北方人对水的渴望,“我想,待汉水进京时,我会是第一个到团城湖看水的人,我想我还会是看水人中第一个流泪的人……”。卷二,《回眸如歌如泣的岁月》则是我们大家熟悉的丹江口水电站建设中郧阳人民的奉献,在这一卷里,有“郧阳:苦难而发着哲学之光的石头”,“丹江口大坝:十万人铸就的丰碑”,“郧阳府城:沉没在江底的绝唱”,“均州圣地:永远的沧浪之水”,“淅川:古丹阳最后的告别”,“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 梅洁在这一卷的最后写到:“我无法将所有移民和返迁移民的伤痛写尽。只愿这样的苦难不再轮回,只愿2010年汉江水抵达北京后,干渴的北方人用清澈的汉水泡上一杯茶,然后静静地坐下来,仔细品味这茶中不尽的滋味……”。卷三,《仰望如碑如铭的江岸》用凝重的笔调抒写了库区人的不息奋斗,从“后靠自安:一场无土安置的苦难”到“超标准蓄水:丹库人的牺牲有多大”,从“三亿元:丹库复活的第一袋血”到“江岸:创造属于自己的神话”,从“粮食:郧阳人的忧虑和奇迹”到“郧山书院:文明传承的尴尬与创建”,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在走访农户时落泪的老书记,看到了在山地上搞“银色革命”的易发栋,看到了走在奋斗的田野里的沈康荣,看到了驾驭命运的柳陂人。卷五,《汉水将完成一个大写的人字》以浓墨重彩写南水北调,记叙“汉水伟大的背负”,“四横三纵:中国水的百年梦想”追溯了南水北调渊源,“中线调水:汉水不能承受之重”分析了汉江调水对江水中下游的影响,“丹库移民:携带贫穷和富裕再次迁徒”讲述了迁徒者的“大难与大义”,“桥:丹库人跨越天堑的梦想”记载了丹江二桥建设的历程,“文物:古文明与水的再次碰撞”则通过南水北调淹没区文物的抢救表达了对汉水文明的悼念。卷五,《为了北中国那口井》是梅洁面对家乡人在南水北调中的巨大牺牲而发出的泣血的呼唤,“守井人之荣之惜:黄姜冲击波及其它”写十堰经济的牺牲,“山林之王:秦巴山今昔壮歌”写十堰环境保护的压力,“生态移民:十堰不能享受西部政策吗”,“对口支援:热切的吁求与漠然的回应”是天地间的发声,“中线调水:十堰四大机遇说”则是对家乡的深情安慰和祝福。
梅洁说:“我真切地希望,2010年,当清澈的汉水给干渴的中原、华北和京津大地带来一片滋润时,当人们欣喜地端起从遥远的鄂西北流来的一杯幽蓝时,不要忘记为此而两度奉献了家园和土地的库区人民,不要忘记他们几代人在半个世纪里经受的磨难和牺牲。”从《山苍苍,水茫茫——鄂西北论》到《大江北去》,梅洁用她苦难的心为我们歌唱,为汉水歌唱,作为汉江的女儿,她的歌唱将深深地滋润着我们这片土地和我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