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小川(化名),男,24岁 讲述地点:汽车工业学院操场 时间:9月29日 采写:记者 金 虹
记者印象:小川走向我的时候步履蹒跚,因车祸而留下的残疾使他不能像常人那样行走自如。他的声音也显得迟钝,一双大眼睛像落了一层霜,潮湿而又迷茫。他说他那天晚上真想冲出房门,直奔火车站远走他乡,可是,父亲醉酒未醒,脸埋在枕头上呼吸沉重。他忽然怕父亲有什么意外,最终还是守着他熬过长夜。
在父亲的打骂中成长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父亲的打骂就不绝于耳。8岁的时候,我被同学欺负打了一架,父亲不分青红皂白,轮起扁担追着我就打,吼叫着:“你这个进局子、挨枪子的!”我不清楚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但我知道这是咱们农村骂人最狠的话。
父亲在村里算是有文化、能说会道的,但却好逸恶劳,地里的活几乎都是母亲干。家里三个孩子,我姐姐小学毕业就下地种田,妹妹五岁放羊,我这个独苗勉强读完了初中,父亲让我考中专,好快点上班挣钱。但我考了两年也没考上,第一次只差3分,父亲火冒三丈,见门墩上有把镰刀,操起来照着我就打,我躲闪不及,胳膊顿时划出血痕;我害怕学习害怕考试更害怕父亲,第二年名落孙山后吓得不敢回家,躲在山腰子上过了一夜。
在父亲过于严厉的管教下,我变得性格内向孤僻,但我能吃苦爱劳动,和母亲一起种玉米、红薯,养猪、放羊,我对这样的日子挺满意。父亲常挖苦我:“挖一辈子地吧,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2000年,父亲离家到十堰打工,全家人都觉得父亲会给家里带来好运,不曾想父亲一走音讯全无。我和母亲还是从进城打工的乡亲那里打听到一些父亲的消息,他们说父亲成了一个小包工头,和一个开餐馆的女老板姘居,经常赌博喝酒,活得很快活。
终于在2002年春节前夕,母亲让我去十堰找父亲,劝他回家过个年。
进城寻父惨遭车祸
在一位乡亲的指点下,我很快在女人的小餐馆里找到了父亲。“你来干什么?”面对两年没见的儿子,父亲冷冷地说。“我妈让我来找你。”我依然有些胆怯。“回去,回去,我过得好好的,添什么乱。”父亲显得很不耐烦。
已经黄昏了,餐馆里有些生意,那个女人进进出出地瞧着我们,终于开口说:“你有钱吃饭,没钱走人,大人的事你少管!”
劝说不了父亲,也不可能和他的情妇讲理,我饿着肚子离开那家在红卫的餐馆,找了个小旅社住下,想明天早上再和父亲谈谈。
第二天,我在餐馆不远处的人群中发现父亲,他正蹲在地上与人兴致勃勃地赌扑克牌,我叫他,他根本不理。我说“我妈病了,你不回去瞧瞧?”“我妈病了,你不给她钱治病?……”
“你害得我尽输钱,还不快滚!”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父亲!别人的父亲为什么那么慈祥,而我的父亲却像个暴君;别人的父亲为什么有责任心,而我的父亲却自私残忍。叫不回父亲,我怎么向可怜的母亲交待?生性懦弱的我没了主意,突然想哭。我神情恍惚、慌慌张张穿越人行道时,被一辆疾驰的摩托撞飞,顿时失去了知觉。
进城的第二天,我就住进了医院,膝盖粉碎性骨折,胳膊小腿都受伤,司机陪了5000多块钱。
我腿上绑着石膏,浑身疼痛,好不伤心。万万没有想到,来看我的父亲竟然喜形于色地对照顾我的老乡说:“我儿子有本事,一进城就赚了5000多!”
父亲不顾我的病情,说:“住院一天要百十块钱,这点伤算个啥,回家养养就行了。”一周后,父亲强迫我出院,送我回家。
我心酸却也多少有些高兴,因为终于把父亲带回家了,终于对母亲有个交待了。当年18岁的我,甚至有些激动地悄悄落了泪。
追随父亲进城打工
然而,回到家的父亲非但没有给家里带来什么欢喜,反倒使平静的家平添了许多烦恼。先是和母亲的争吵。母亲可以原谅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是不能原谅他置三个孩子于不顾,不给家里寄一分钱;父亲大叫:“我活得容易吗?不行就离婚!”母亲说,“你这个该天杀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两个人大打出手,受伤的自然还是瘦弱的母亲。后来,父亲开始酗酒,醉了见谁不顺眼,抓起手边的家伙,板凳、锄头的,不管是什么,抓到什么拿起来就打。
童年的噩梦再一次上演,我终日躺在床上、靠在椅子上,总之是跑不了,眼看这个家被父亲破坏,仇恨一日日在胸中涌起。我想,总有一天我的腿会好起来,我会打败他,而且,我要走出去挣钱,为我积劳成疾的母亲不再受气,为我年轻的姐姐妹妹能有体面的嫁妆。
年后,父亲突然不辞而别,并悄悄带走了我疗伤剩下的全部车祸赔偿。
我在镇医院拆了石膏,因为治疗不彻底,留下了一点残疾,好在并无大碍,只是不能健步如飞了,但我还是追随父亲进城打工了,我要干出点样子给他看。在同乡的帮助下我很快找到一份工作。
偶尔,我有意无意地去看父亲,只是远远地看,看他和那个女人像夫妻一般,便心疼自己的母亲;看他混在街头吆五喝六地打牌聊天便心生厌恶和怨恨。我曾发誓再也不认这个父亲了,但是当三年后,父亲失魂落魄地躲进我租住的小屋时,我却没有赶走他的一点勇气,他像一座可怕的山压在我的身上。
父亲赶走我的心上人
我经常吃饭的面馆有一位善良的打工妹,她文静大方,有几次我发现她找错了钱:比如我给的是5块钱,面是2块,她却找给我4块;我给她10元,她却找我两个5块。我示意她找错了,她却摆摆手。我怀疑她是故意这样做的,是可怜我,还是对我有那个意思?我生怕她的老板发现而炒了她。
日子久了,我们开始说话,后来就像好朋友一样。她叫月儿,月儿的善良和体贴让我感受到比亲人还亲的温暖。她经常到我简陋的小屋来,帮我洗衣服、打扫卫生。她的出现使我一度淡忘了父亲的无情,使我心有所依,感觉到生活是那么的美好。但是,父亲的到来却破坏了这美好的生活。
一天晚上,醉醺醺的父亲敲开我的门,一头歪倒在床上。他说:“你爹我不走了——养儿防老,你得——养着我。”原来,那个女人轰走了他,好吃懒做的父亲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安身。
我劝他回山里,回到母亲身边。他说那日子还有什么过头?我说,你才五十多岁,找点事做也可以。他说他累了,身体不好,干不了。我说你可以给人家看大门或者找个清闲点的,总之够养活自己。他骂我不孝并在同乡中散布我如何不孝、不给他钱用,哪怕是刚刚拿走我半个月的工资。
他怎么折磨我,说我,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他却在月儿面前说我如何如何地坏,小时候打架、偷东西还不好好读书,他白白供我两年初三连个技校都考不上等等。后来,我才明白,他如此贬低我,是想赶走月儿,免得这个小姑娘花我的钱。看月儿并不在乎他如何说我而依然和我好,父亲气了,见她来就轰她走。
我们被父亲折磨得不堪忍受,索性另找一处房子,但很快父亲就会找来,来了就要钱赌博。我不得不打两份工,白天在某家专业厂做工,晚上在夜市做钟点工,一个月下来千把块钱,父亲就要糟蹋一半。
这样一个父亲让月儿害怕,终于有一天,月儿和我告别,哭着说:“别怨我,我怕你爸!”
不堪忍受打了父亲
不忍心月儿这样走,可是她跟着我除了受苦还有什么好处?月儿走了,我的心死了一半,可父亲倒显得轻松,劝我说,那丫头片子一没钱二没貌的,有啥用,散了好。我惊讶这话出自我的父亲,忽然想起我惨遭车祸时父亲说的那句话:“我儿子有本事,一进城就赚了5000多!”又想起他与人姘居而抛弃母亲,不由得火冒三丈,攥起拳头照着父亲的脸打过去,打得他鼻子流血,歪倒在地。
平生第一次打了父亲,原以为他会跳起来跟我拼命,但是父亲竟然没有,爬起来嘀咕道:“你有种,是老子养大了你!”便摇晃着走出小屋。我忽然有些后怕。夜里,喝醉酒的父亲像个恶魔,又摇晃着回来了。
他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我的心悲恸不已,真想一走了之,却又担心父亲有什么意外。整个夜晚我都在想: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父亲?!人人都有心,可他有吗!如果他有心,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如此伤悲?
●记者手记
跟父亲好好谈谈
很少听到有人这样痛心疾首地讲述自己的父亲,从小川的颤音里我能感受到他的孝心。这使我想起不久前和朋友们讨论当代人道德崩溃与信仰缺失的问题:我们可以没有宗教信仰,但我们不能没有精神的操守,在华夏五千年文明中,“孝道”应该可以视为根深蒂固的一种精神皈依并加以弘扬。
父不慈但子不能不孝。我问小川:“跟父亲好好谈过心吗?”“你真的了解父亲吗?”“母亲到底怎样看待你父亲”等等问题。小川总是摇头回答:“没法谈,小时候不敢,现在不屑。”我也摇头,建议他还是试一试。因为从他的讲述中还是可以看出他父亲是个有心人,只不过私心太重,见利忘义。如果他能幡然醒悟,意识到他对家庭子女的责任或许就能振作起来,珍爱骨肉亲情,重新对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