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依沙凝
这个城市,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很多。在城郊的那片山坡上,每年有几个特定的时间,你都能看到一个女子单薄的身影,面对石碑上那张熟悉的脸。静静地矗立,没有眼泪,没有诉说,就是那么默默地站着。似大地上的一尊雕塑,但底色不是灰暗。
最难将息的时候,却没有三杯两盏浅酒,因为身体内天生对酒精的敏感。这是个来的很迟的秋天,中秋之后,仍是异常的燥热,街上的人,穿着短袖还在不停地擦汗。那场国人期待百年的盛会,在全世界的瞩目下圆满地落下了帷幕。汶川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又添了千万双婴儿流泪的眼。落叶,在这个季节不再是诗意的象征;萧索,内心的那种悲凉无奈,真的很难抹去。
童年的时候,为了小人书常常和男孩子在泥巴里打架;少年的时候,因为后排的男生,揪自己的头发,转过身来就是狠狠的一巴掌。爱憎曾经是那么分明,骨子里的脆弱,那都是记事以来思想中少有温情的外部爆发。虽然是被躺在石碑下的那个人一手带大,但却没很好继承她性格里的豁达和宽容。即使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在睡梦中还常常出现当初哭闹时,被她抱在双腿上,抚摸,娇哄的情景。
心一直在路上奔波,从双亲血液里流淌出来的坚硬,在宗教、文学和旁人的潜移默化下逐渐变得柔和。年少的时候,文字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武器;红颜不再的现在,书写很大一部分的意义,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再重复自己弯路,让这个世界少一些心的伤痛,多一丝爱的阳光。
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单纯地去爱一个人,恐惧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会在早晨的阳台上背诵“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这样的诗句。可以舍弃爱情、但绝不能没有自我。
前几日,又一个女人来找我。她对我说,“如果你是一个好的作家,那就请把我的故事写出来。”我不忍拒绝,但在写作方面,我确实不能算一个优秀的人,我怕我辜负了她的期望。我还清楚的记得第一个女性来找我,要把她的生活经历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以害怕引起文字官司为由婉谢了。
所有的女人都可能有过某些相似的生活细节,但不幸却又是各自不同的。性别差异引起的不平等,是真实存在的,但其原因却是我无法解释的。从我开始站在他人的立场,来做换位思考的时候起,我懂得了对父母的感恩,虽然,某些冰冷的心结依旧;会在寒冬的时候,尽自己所能为朋友披上一层薄衣;也清楚、刻意绕开那些野草和乱石,把伤痛减少到最低的限度。我知道,我已在慢慢读懂墓碑下躺着的那个人了。
去寺庙,去教堂,都是为了寻找能让内心宁静的东西。佛教的忍让和上帝的帮助,从被动和主动两方面引导加强自身的修养。文字是鲜血淋漓时止疼的云南白药,但这一切都不及她周身发出来的善良、友好的人性光辉。只有她最清楚我的心思,哪怕是在地下,那个与我们现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春节前,去山坡上为她点灯,她一生爱极热闹,九泉之下,也不能让她感到寂寞;十五左右,带着纸钱、鞭炮、鲜花去看她,虽然她的墓碑前有我为她焊好的塑料花。清明、忌日,在她安息的地方,也会出现那个单薄的身影,对她的感情,会让一些活着的人十分妒忌。受了委屈的时候,心情沉闷的时候,会去找她。不倾诉、不哭泣,只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就能感受到阵阵的暖意。
想起那句话,“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一个倔强的女子,在秋风中矗立,在城市郊区的丘林上,默默思索,在这个秋分时节,是一种风景?还是一轮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