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住处的对面是个超市，楼上三楼三号有个女孩，很有钱。她老公不在身边，她就跟男人勾三搭四。我们无意中认识了，因为跟“三”有缘，我就规劝她不能这样做，并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
讲述人：汪水亮
性别：男
年龄：34岁
职业
：推销员
地点：本报讲述室
记者：刘晓宁
（汪水亮个子不高，穿着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也显得很没精神。
汪水亮并不是滔滔不绝地讲述，而是言语时短时长。他是想忘记过去，而到报社来只是他做的种种努力之一种，想把它当作救命稻草，又知不可能。因此有些迷茫。
让记者印象深刻的是，汪水亮言语坦率、笑容真诚。临走时，挺了挺腰，反复说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车祸后 我失忆了
2002年5月16日，我开着朋友的桑塔纳到秀山去，那里准备修电厂，我们去谈生意。副驾驶上坐着三三，后座上是另两个朋友。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三三还提到那里有一家餐馆听说很好吃，可以去尝尝。我的心情很好，车子也开得飞快，谁也没想到前面迎接我们的会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惨剧。
在一个拐弯处，由于车速太快，桑塔纳与迎面开来的车子对撞，我昏迷过去……
两个月后，当父亲问我还记得三三吗，我混沌的脑子似乎被敲击了一下，露出一点亮光。我循着亮光想了很久，才一点点想起那个叫三三的女人和车祸。
父亲说车祸发生后，同车的三个人当场死亡，我昏死过去。一位路人从我衣兜里掏出电话，拨出通话记录上最近的一个号码，告诉对方这个人出了车祸。他和弟弟得到消息后，当天就从福建赶到了重庆。
我在重庆急救中心昏迷了三天才醒来，命是保住了，人好像失忆了，傻傻的。住院一个月，医药费花了十几万。出于经济考虑，父亲将我接回了福建，又住了一段时间。
父亲还说在那段时间里，他和死者家属谈判，赔偿了三三父母8万元，另外两个朋友各赔偿4万多。加上医药费，共花费30多万元。
楼下的“火锅西施”
父亲说完后出去了，我一个呆呆坐在病床上望向窗外，七月份，天气很好，树木浓绿。在病房住了那么久，从没注意过，似乎我与世隔绝了。而三三这个名字，又把我带回了过去的声色世界里。
我老家在福建，很早就到重庆闯荡。生意慢慢做起来，成了老板，一年轻轻松松也可以赚十几万。
当时我和老婆、女儿租住在一家火锅店的楼上。火锅的味道很好，生意红火。我和一大群朋友也三天两头就去捧场。
时间长了，和火锅店的老板娘也熟识起来。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她的父母叫她三三。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火锅店每天有一万多元进账，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
我们住楼上楼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女儿长得很漂亮，是艺术体操队的小队员，三三特别喜欢，喜欢逗她亲她。两家相互认识，相处融洽。
那时，我们一群朋友都赚了不少钱，喜欢在外面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花上万元。算是纸醉金迷的生活吧。
一天，我们又在火锅店吃饭。其中一个朋友指着三三说：你们看，那个老板娘长得还不错，不如去勾引过来。我们就起哄让他去。他人长得高大帅气，当然也是自信满满。
没想到却碰了钉子，虽然我比他长得差很多，还是嘲笑他：你怎么那么差，看我的！
我走过去，对三三说：我们晚上准备去看重庆夜景，不如一起去。她同意了。
我们经常在私底下打电话，过了段时间，她就成了我的情人。她比我小三岁，当时既没结婚，也没男朋友。
事后，三三对我说之所以那天拒绝了我的朋友，而答应了我，是因为我很仗义，为人处事方面名声不错。
她死心塌地跟着我
我们在一起后，她不允许我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我再没找过。她是喝酒、抽烟的，我说做福建人的老婆就不能这样，她果然把烟酒都戒了。
我们每天中午都会互发短信问对方在哪里吃饭，方便的时候就约到一起。我到哪里去玩也总是带着她。
我们感情很好，我有些大男子主义，而她很顺从听话，并且信任我。
做生意没钱了，我就对她说向你哥哥借几万元钱，我几天内还。她就真的去借，我也一定会在期限内还。
她父母和我关系很好，但很反对我们的事。她因此和家人大闹一场，并说如果不能和我在一起，就去当尼姑。她父母只好默许了。
后来三三怀孕了，她本想把孩子生下来，我让她打掉，否则就不接她电话。第二天，她做过流产，需要人照顾，我确实没有时间，就让她在深圳的姐姐过来，我报销飞机票。
爱她 但不能娶她
我知道如果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要娶她。可是我不能跟老婆离婚，虽然我们根本没有感情。
我和我老婆是经过我姐姐介绍认识的，几天后就结婚了。事后我才知道她骗了我，她没读过书，却说自己小学毕业。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的欺骗，更何况她没有一点文化，根本就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法。
1997年，老婆怀孕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我让她去做流产，她很不情愿，因为她特别想要个儿子。我说不流产就离婚，这样她才去做。结果发现那是个男孩，她因此非常痛恨我。
老婆一家本来很贫寒，我帮助她哥哥起家做生意，他们的条件改善了不少。老婆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好像自己家有钱就不得了了，不懂感恩感谢。我特别看不起这样的人。
我们关系越来越坏，分居的时间至少占90%。她提出了离婚，我坚决不同意，最后法院判了不准离婚。
我9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我女儿那么聪明可爱，还上过重庆电视台，我不能让她和我有同样悲惨的童年，不能没有父亲或母亲。
车祸发生后，老婆自然知道了我的事，但也并没有追究什么，也许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吧。
恢复记忆后 再无法忘却
我努力想要恢复记忆，想起以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可是想起来之后，它们却如同大山一样压在我的心上，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了。
那些赔偿金和医药费是父亲从亲戚那里借的，虽然他们都不需要我们付利息，也不急着要。可是我还是想回到重庆，赚点钱把账还上。
可是父亲不让我去。一来，出车祸后，我的脑子变得很笨；二来，怕三三的父母气不顺，来打我。我只好留在福建，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做事，一遍遍想起过往的事情。
我对三三充满了愧疚，如果她没做我的情人，我没把车开那么快，她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我听说张国荣是得了抑郁症跳楼自杀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了抑郁症。
想尽办法减轻罪恶感
我一度有出家做和尚的想法，可是和尚是不能欠人钱财的。没有办法，2004年，我进入一家寺庙做了俗家弟子，想借此忘掉纷扰，忘掉过去。
每天3点半起床，4点一刻敲钟，洒扫、烧水、煮饭、点香、供佛……6点半吃早饭，11点半吃午饭，过午不食……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打坐。
在晨钟暮鼓中，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打坐中，在清心寡欲的生活中，我仍然无法忘记。想隐藏的事一次次清晰浮现，罪恶感仍然纠缠着我。
一年半后我下了山。虽然堂哥说他可以帮我还所有的钱，可是我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我开始给别人打工，每个月赚1000多元。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我再不杀生，也不做肉食，连蚊子都不会打死。而在此之前，我的荤菜做得是相当好的。
我也尽量过最简朴的生活，十几块就可以过一天。工友们都不吃剩菜剩饭，只有我吃。
我租住处的对面是个超市，楼上三楼三号有个女孩，很有钱。她老公不在身边，她就跟男人勾三搭四。我们无意中认识了，因为跟“三”有缘，我就规劝她不能这样做，并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可是她说：我老公都不管，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来武汉疗伤
6年来，我一直与三三的父母和哥哥保持着联系，每年清明都会叫重庆的朋友去为她扫墓。她父母感慨：这么多年的，这个小伙子还记得女儿。
有一次去看望她父母，她父母知道我一直很颓废，就对我说：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否则别人都会说三三竟然看上这样的男人，真是傻。
上个月我来到武汉，想做点生意，让生活充实起来，也许能淡忘过去……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李青说情
忘记才有苟且的快乐
康德说，世上有两样东西最使他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头顶的星空是外在的必然，心中的道德律是内在的良知。在我们做了于人有愧于理有亏的事情之后，即使神不知鬼不觉，但始终要面对自己良知的谴责。心安理得，理得了才可能心安。
只有忘记，才有苟且的快乐。这是一句刻薄的格言。或者把自己内心的道德底线完全撤除，这并不容易，真正的大奸大恶和真正的圣人同样稀少；或者忘掉自己做过的事情，这也不容易。记忆不是黑板，可以随意抹去。越是刻意地去忘记，越可能更牢固的记住。
何况苟且的快乐，与真正的快乐相差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