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当山麓，藏着两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
一个是丹江口市六里坪镇伍家沟村，相临不远的是丹江口市官山镇吕家河村。这两个分别被誉为“故事村”、“民歌村”的小山村交相辉映，成为炫耀武当的奇葩。
武当山麓藏绝响
记者 海月
（一）“故事堂”听故事
热闹的民歌大赛现场
今年6月2日，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出炉，有10大类共计518项入围。值得骄傲的是，丹江口市六里坪镇伍家沟民间故事名列其中。
伍家沟民间故事被国内外有关专家称之为“民之瑰宝，族之精魂”、中国民间文化的“活化石”、“中国民间故事的半坡遗址”。
那么，伍家沟究竟是怎样一座村落呢？
伍家沟村是丹江口市西部六里坪镇的一个行政村落，毗邻丹江口库区，素有“九沟十八洼，一百单八岔，岔岔有人家”之说。伍家沟故事种类齐全，内容丰富，分神话、传说、故事、寓言、童话和笑话等六大类别，已经出版《伍家沟村民间故事集》一、二集，共76万字。
走进丹江口市六里坪镇境内的316国道，一座书写着“中国民间故事村伍家沟”十个大字的仿古牌楼高高矗立着，格外引人注目。
20世纪80年代，在伍家沟村已发现民间故事一千多个，民歌千余首，该村因此被相关机构命名为“民间故事村”。
讲故事在伍家沟是代代相传。他们讲神鬼精怪，讲历史记实，说一个“不到黄河不死心”：那是周武王伐纣，誓师牧野，联合他们的先祖，祖居长江流域的“彭祖”率众到黄河之滨，灭掉商纣王；他们讲诸葛亮，当年在武当山紫霄峰拜师学来的呼风唤雨的本领，才能火烧曹营，大破曹兵；他们讲生活故事，风俗故事，说儿子孝敬父母，媳妇孝敬公婆，得金得银得幸福；他们忤逆不孝的子孙，雷打火烧遭罪孽。抑恶扬善，弘扬传统的伦理道德。
他们冬日在家围着炭火讲；夏秋劳作歇晌，就在田间地头里讲；就是在平日夜晚的月光之下，也会有孩子在听老人们讲故事。村中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民间故事，竟有上千个之多。
这里专门供讲故事的地方叫“故事堂”。那是仿古样式的建筑，红墙黑瓦，屋脊上翘，犹如凤凰展翅。里面有副对联：“讲神话传说故事；诉天理国法人情。”
民歌村歌会
（二）土生土长的民间生活
在伍家沟，口传民间文学得以较好继承，能讲出50个故事以上者47人，能讲100个故事以上者9人。其中，许多民间故事讲述者也是民歌师傅，他们能说能唱。从年龄层次看，有80余岁的老人，有50岁左右的壮年，有20多岁的青年，也有少年儿童，更有故事家庭、故事夫妻。
伍家沟距武当山金顶只有70华里，正处于武当山道教腹地。在武当道教文化覆盖区的广大农村天地里，都有一批数量巨大的自己土生土长的民间生活故事。
专家认为伍家沟民间故事村的形成有三个因素，即：道教文化的渗透，民间文化的底蕴，历史文化的积淀。这三种文化在伍家沟汇合，形成“内陆湖效应”，储存、积累，再由社会、家庭等方式传承，使“内陆湖”中精神财富逐代下传，并不断进行再积累、再提高、再巩固，而结出了今天的硕果。
伍家沟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村子，楚文化在村民的信仰、风俗、生产方式、衣、食、住、行，以及民歌、民间故事中，都有大量表现。
伍家沟民间故事村，是中国荆楚文化与道教文化中民间文化的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现象，是中华大地上村落文化的特殊生态。伍家沟的历史文化、民间文化，在受到武当道教的影响与感染之后，已自成脉络，更具有了自己的风格和特色。
（三）讲故事能“教化”人
故事村的人都喜欢听故事
伍家沟民间故事传承状况与河北耿村齐名，民间文艺界有“北有耿村，南有伍家沟村”的赞誉。伍家沟地处武当山的褶皱里，较为封闭，故而原生态的作品较多，如武当山的传说、陈世美的传说和有关本乡本土的传说等，都是当地所独有的“土产”。
伍家沟的人说，讲故事能“教化”人。在这种浓厚的民俗文化氛围中，此地邪恶不兴，人人相安无事。伍家沟还有举办故事大赛的习俗。届时，全村男女老幼新装参赛，和赶集一样热闹，连四邻乡亲也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漫山遍野地从四乡赶来。
199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成考察团到伍家沟考察，特聘日本广岛大学教授加藤千代为民间故事录音，采访故事大赛。故事会上，望着笑声洒满青山绿水之间的人群，听着绘声绘色的故事，加藤千代感慨地说：“伍家沟民间故事村，名不虚传。”大赛过后，加藤千代意犹未尽，又在伍家沟连续听了两天的故事。她说：“伍家沟是一部深奥的民间文学大书，够我一辈子研究的。日本民间故事的源头在中国。”
如今，六里坪316国道旁的仿古牌楼到伍家沟村17公里村组公路，已全部硬化成为水泥路面。顺着水泥路走进伍家沟村，只见村里大部分农户的房屋粉刷成为白色，十几户农家乐门前挂着红灯笼，三五辆小轿车停在这里，他们或听故事，或在欣赏独特的田园风光。
村干部兴奋地说，水泥路进村后，制约该村对外开放和经济发展最大的交通瓶颈被打破了，伍家沟故事村品牌将越来越亮。
（四）深山阻隔，蕴藏民歌宝库
从六里坪镇向南而行，便是丹江口市官山镇吕家河村，这里同样有着别样的韵味。
这个位于武当山南麓的小山村，被专家们誉为中国汉族“民歌第一村”、“中国民间文艺活化石”。
一个拥有753人的普普通通小山村，无论是耄耋老人还是五岁孩童，人人都会唱民歌。这个山村里能连续唱歌两小时以上者达80多人，其中4位村民能唱民歌10000首以上。令人称奇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小村子，竟然包容了跑旱船、秦腔、河南曲子等东西南北78种曲调，全国实属罕见。
那么，这个小山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歌星”呢？民歌村又是如何被发现的呢？
武当山地区，正处在历史上秦、楚交界处。这里民歌的音韵，大都有秦、楚的风格。秦处于黄土高原，属黄河流域文化，楚处于江汉鱼米之乡，属于长江流域文化。黄河文化与长江文化在此交会，吕家河民歌村便是两种文化碰撞所产生的一支嘹亮的“喇叭”。
吕家河村距武当山最高峰金顶约20公里，由于深山阻隔，这个民歌宝库一直默默无闻。数年前，湖北省民间文学研究专家，同时也是当地民间文艺学者李征康在采风时惊讶地发现了这里。
60多岁的李征康说：“在吕家河，民歌已融入村民们的日常生活，甚至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在这里，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歌声。分不清谁是歌手谁是听众，谁都可以唱上几首甚至几十首民歌。这里的村民一听说唱民歌，不需邀请就会自己站起来，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起来。
吕家河村村民的精神世界永远是乐观的，歌声永远伴随着他们的生产与生活。修堤坝，他们唱歌；除草锄地，他们唱歌；休假玩耍，他们也唱歌；就连那牧童放牛，也赤足唱歌。他们处于深山，交通、文化和经济都很落后，但他们从不悲观失望，反向世人昭示着乐观的面貌和自强不息的创业精神。
（五）牧童放歌，先扯响鞭
中央音乐学院文学博士、四川音乐学院教授蒲亨强先生在此考察后认为：这是长江流域民间音乐与黄河流域民间音乐风格的奇妙融合，也是民歌音乐阴柔阳刚风格的奇妙融合。其中，既有江南小调，也有东北、西北等地音调，尤其是独特明清小调的大量保存。这里的演唱风格突出以激昂慷慨，刚劲有力为主导，以此改造外来曲调，使之成为本地色彩。并很好地保存了唐代的“五更调”、宋代的“孟姜女调”、明清小曲“剪剪花”、“采茶调”、近代民歌“满江红”、现代民歌“秧歌调”等等，堪称我国中古以来民歌发展史的一个活标本、活化石，堪称‘汉族民歌第一村”。
“装布袋”是将对方比喻成一个无用的东西，装入一个特设的“口袋”内，看对方如何设计谋，巧拼夺，让自己很快地走出来。如甲方侮辱乙方，将乙方塞进牛屁内。乙方就唱：“我是当年朱洪武，来到坡场放黄牛，剥牛皮，宰牛头，割牛肉，剔骨头……”牛不存在了，歌师也就解放了。于是，甲方又将乙方装入盛小便的夜壶中，而且这个夜壶是铁的，根本砸不烂。乙方就唱：“你是铁，我是炭，叫你装进八卦炉中炼。化成水，化成浆，夜壶成了一锅汤。”歌师们的智慧与幽默，在这里充分显示出来。
吕家河有一批荤歌，如《小姑娘闹五更》，从词意看，是讲小姑娘嫁了一个成年丈夫新婚之夜的生活。此类作品，外地也很少见。
华中师范大学胡守华教授在吕家河考察后说，该村民歌中“装布袋”、“招驸马”、“夫妻赞”、“白尾巴赞”等歌的内容，完全是歌师智慧的显露、才华的展示，极富幽默感。骂人者有骂人的技巧，而不显欺人的架势，没有恶语中伤；受骂者恼而不怒，面带笑容，以才华与智慧解除对方强加给自己的枷锁，进而以守为攻，再设难题，以应对方。如此来来往往，周而复之，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常常从深夜对歌到天亮，不分胜负。
牧童因为不识字，或很少识字，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唱起歌来也非常粗野。他们各占山头，先扯响鞭，告诉对方我在这里。对方回应响鞭之后，便打号子向对方挑战。对方也打号子应战。这样，唱战歌便开始了。战歌的内容全是骂人的粗野脏话，所以，“战歌”是牧童的专利品，只能在旷野山坡这个特定的环境歌唱。新中国成立后，小孩们都上学了，牧童战歌便被人们慢慢遗忘了半个世纪。今天，吕家河的歌手们依然会扯响鞭，唱牧童战歌。
（六）3000多首民歌70多种曲调
在一个汉族村落里，有如此密集的民歌歌师，实属罕见。有较多的歌师，就有较多的民歌，这是一个成正比的自然现象。而且，吕家河民歌内容的时空跨度较大。远至黑暗混沌三皇五帝，近至辛亥革命，抗日战争，以至于合作化时期，都有不少民歌涉及。再者，这里曲调较多，大江南北的曲调在此多有反映。据音乐工作者最近的录音统计，已有70余个曲调记录在案。
武汉音乐学院教授刘健在听完民歌后感慨地说：“一个小村庄，竟然包容了跑旱船、秦腔、河南曲子等东西南北78种曲调，全国罕见。”目前，经专家初步整理出来的吕家河民歌已达3000多首，曲调70多种，而且包含了中国12个民歌系中的7个歌系。
为什么在吕家河这个小山村里会蕴藏着如此丰富的民歌资源呢？据专家介绍，明朝永乐皇帝大修武当山时，征集了全国四面八方的工匠前后修了13年。全国的民歌在这里经过13年的沉淀，所以它的民歌就特别丰富。
如今，武当山建筑群巳被联合国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而吕家河也被人们称为“汉族民歌第一村”。
这里正在进行的民歌歌会是村民们自发组织的，这些经常性的活动不但是歌手们切磋歌技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学习民歌的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