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事情不多,卢员外派人请我到他房间里闲话。一进门就看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没有直接问员外。小厮上了茶,我们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山寨的事情。员外一个不小心,竟把茶杯碰翻在桌子上,茶水溅湿了我半只衣袖。卢员外一边问我烫到没有,一边连忙叫人上干毛巾。我摆摆说,冲他说:“没事没事,员外不必担心。”把送毛巾的小喽罗打发走了,重新坐下,我边挽衣袖边对员外说:“古人说翻杯堕箸必有暗事啊,员外可是有什么心事在怀,不妨讲出来,朱某帮您分分忧也好。”
员外苦笑了一下,这才讲出了自己的烦恼。
前时燕青为自己的事情烦躁,找员外倾诉,卢员外不好意思向宋头领直接提安排燕青的事情,只好拿好言语来安慰燕青。
昨夜燕青来请员外帮忙,安排他和宋公明哥哥一起前往东京汴梁,员外自己思量着,不说吧,对不起燕青,说吧,恐怕不合适,正在为此事烦恼。
我笑了,“安排去个东京,员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员外摇摇头,“此次前往东京是要见那道君皇帝,关系山寨前途,此等大事,宋头领一定早安排好随员,我不好卤莽,让宋头领难堪啊。”
我却说:“正是山寨大事,才可以进言啊。卢员外是山寨二当家,此等大事件下一言不发可使不得,不但宋大哥不安心,山寨众弟兄也一样地不安心啊。想来,对随员的安排提一个建议,应当是最稳当的,既不干扰宋大哥主张,又可让众家兄弟安心。”
员外听得呵呵地笑了,“经朱贤弟一说,我这心里倒亮堂多了。”
我早成竹在胸,就把自己考虑好的人选给卢员外讲了出来。
第一个要随去的不是别人,乃是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贵胄之后,对官场事务十分了解,加之风度华贵,适合大场合。况且赵宋的江山全是陈桥兵变后,柴进祖上让出来的。所以柴进纵使见了皇帝,也有些面子在。
第二个要去的是神行太保戴宗,戴宗来去如飞,有他在,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也好给山寨送报消息。
第三要考虑的是四个人,这四个乃是梁山步军头领中武艺最强的四个,史进、穆弘、武松、鲁达,这四个人正可以保护宋头领的安全。
还有一个人,也是非去不可的,这个人就是李逵。李逵听说上东京,还可以看灯,分派头领的时候,一定闹起来要去。除了宋大哥,梁山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压服住这个黑煞星了。宋大哥爱惜李逵,见他要闹,也一定左右为难。
这个当口可以给宋大哥进言,让李逵自己找个伴当,伴当找的可靠,就准了他去。燕青和李逵厮混得很好,可以提前就安排一顿酒肉,教李逵些言语,让他指燕青做伴去东京。
这样一来,李逵去得东京、宋大哥有台阶下、燕青的事情也解决了,岂不是三全齐美。另外再央柴大官人一路照应,言语之间帮着燕青一些,就可以保万无一失了。
卢员外听得哈哈大笑,一脸的阴云全散了。
中午员外单独备了酒菜,安排了下午的事务,关起门来专心要和我喝上几杯。我这几日也很乏,正想着好好松快一下,于是就欣然从命。
和宋大哥不同,卢员外不喜欢江南的花雕,专喜欢河北的烈酒,这烈酒就象一个性格耿直的汉子,一开始就率性而为、直来直去,忍他片刻,便觉有些妙处了,逐渐以来,越交越厚,到后来真是肝胆相照,痛快淋漓。
喝到耳热面红的时候,卢员外把着杯子忽然长叹了口气。
我问到:“员外因何叹息?”
卢员外给我斟上酒,“朱贤弟满饮了这杯,容哥哥细细讲来。”
看我把一大杯酒都喝干了,他才道出了心事。
梁山是个重义气的地方,但也有着复杂的人事。卢员外半路上山,在众好汉中,交游不广,义气不深,直接就做到了二把手。这个位置让他自己觉得十分尴尬——二把手本是个辅佐的位置,做事的时候,一言一行都要顾及着宋大哥,事无大小,需要先问后做,言无大小,需要先想后说。遇有裁决之事,往往要揣摩上级心理,不敢越雷池半步。下边头领有事来请教,也往往是先搁置一边,明明有主见,也要弄清楚上级的意思,才好拍板。尤其是一班老资格的头领,和宋大哥有过命的交情,遇事之时,很难说是不是先知道宋大哥的心思,先有了宋大哥的授权。这样的情况下,就很难否定或者肯定他的主张。不过,又不能直接去问宋大哥这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只能透过吴军师或者公孙先生得一些消息,然后再行决定。卢员外是何等人,当年也是河北首富,家大业大,凡是全凭自己一句话,率性而为,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从来只想自家心思,不看别人脸色。自上梁山后,这样的瞻前顾后实在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