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刘邦,原只是沛县(今属江苏)乡间一个无赖平民。尽管无聊文人也给他找了个显赫的祖宗,但是,他们弟兄三个(刘邦是老三),名字就叫作“伯”、“仲”、“季”,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老大、老二、老三,可见这个家庭有多少文化教养。
刘邦的“邦”字,前人推测是做了皇帝才起的。因为“邦”的意思就是“国”。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记这位皇帝未曾发迹时的行径,大抵如在家不肯干活、光吃白饭、爱说大话、好酒好色、常欠了酒债不还之类。其人品较阿Q似乎差得多。但当秦末大乱之际,刘邦奋起于草莽,提三尺剑,马上奔波一生,竟然夺得天下,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从社会下层出身的君主,从而给后世许多胸怀雄心大志的浪荡汉提供了榜样,为中国历史涂抹上一层奇特的色彩,确实也是了不起。
做成这番大事业,自然要有过人的才智,而刘邦最突出的长处,是善于用人。他初登上皇帝宝座,宴请群臣,自述得天下的原因,也是归结于这一点。刘邦说: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张良;管理国家,安抚百姓,使军队在外,粮饷不绝,我不如萧何;统百万士兵,占必胜,攻必取,所向无敌,我不如韩信。这三人乃当今豪杰,我能委心任用,所以能得天下。”
群臣听了,个个钦佩,离座跪倒。就是现在的历史学家,也认为他说得对,值得钦佩。
但这“用人”二字的奥妙,刘邦并没有完全说透。其实,所谓善于用人,不仅仅是善于发挥一个人的长处,而且要善于利用一个人的短处来控制他;当一个人对自己不再有用,甚至形成威胁时,还要善于选择时机,将他除掉。这才是完整的帝王用人之术。刘邦不肯说清楚,大约一是不好意思,二是这秘诀只能传之子孙,不可公诸于众。可惜,不但当日参与酒宴的群臣被他骗了,就连今日许多聪明透顶的历史学家也被他骗了,白白钦佩一场。
虚晃一招夺兵符
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刘邦列为三杰之一、非常器重的韩信。
要说韩信的功劳,简直无人可比。一开始,从汉中出击三秦(今陕西北部),便是由韩信定计并率军出征。而后与刘邦分兵,在三年中,从今天的山西、河南、河北一直打到山东,破敌近百万,打下了半个天下。
灭项羽后,韩信不仅功劳无人可比,军事天才为诸将所不及,他手下的三十万军队,也是最强大的一支力量。汉五年(公元前202年),也就是灭项羽这一年的冬天,韩信率军驻扎定陶(今山东省西南部),因大战已经结束,戒备也就相对松懈一些。一天凌晨,一支大军突然向韩信驻军的中心营垒奔驰而来。当时,项羽的一些零星余部,都只能据城死守,自顾不暇,韩信实在想不出谁还拥有如此数量的军队,并且竟敢向他这支攻无不克的30万大军进攻。所以,接到将士的禀报,这位大将军糊里糊涂,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好一面吩咐准备迎战,一面亲自登上军营的土墙观看。这时,来兵已将韩信所在的主营四下围住,与其他兵营隔开。韩信仔细看对方的旗号,竟是汉王刘邦的军队!
原来,垓下之战结束后,鲁地(今山东中部)忠于项羽的将吏仍不肯投降,于是刘邦亲自带领一支军队前去平定。他派人带着项羽的头颅传示各城,守将见项羽已死,也就无心再做抵抗,纷纷归降。所以也没打什么仗,鲁地就平定了。刘邦率大军向西回洛阳,途中突然折向定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韩信的主营。原来,这才是他亲自平鲁的目的!
一会工夫,只见刘邦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随数十人,缓缓向营门走来。韩信急忙命将士列队恭迎,打开营门,将刘邦等人接入军帐,设宴款待。席间,刘邦说说笑笑,称赞韩信为打败项羽立下显赫的功劳,而后话题一转,说道:
“如今天下大定,理应休兵息民,将军可交出兵符,回齐国安享富贵了!”
此时此刻,韩信还有何话可说?一眨眼间,三十万军队便到了刘邦手中。
不久,刘邦在诸王的拥戴下称帝,定都于洛阳。后来又迁都至长安(今西安市),以洛阳为东都。当时国家的体制,主要是沿袭秦的郡县制,同时也分封了八个异姓诸侯王。这不仅因为他们功劳大,而且因为他们原来都已形成相对独立的军事割据力量,并且大都在这以前已经称王。齐王韩信,被改封为楚王。理由是韩信本是楚人,可以衣锦还乡,荣宗耀祖。其实,刘邦是考虑到齐国的地理位置重要。一旦有动乱,不可收拾,不肯让韩信在这里称王。而韩信此人,虽说军事才略无可比拟,政治上却很幼稚,能够回家乡称王,他也觉得很满足。于是在刘邦的摆布下,又走了一步被动棋。
疑忌难消
汉立国以后,几个聪明的功臣,知道汉高祖的脾性,都很小心。但韩信却不懂这些道理,喜欢摆威风。到楚国后,他很快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军队,有时到各县城巡察,都带着大量的卫兵,总不肯忘记自己曾经是率领数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是最容易引起刘邦疑忌的事情。在过去的战争中,韩信所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给刘邦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也给刘邦留下了太大的不安。只要他还活着,刘邦就不会放心。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冬,刘邦传谕各诸侯王,说他将出游云梦泽(相当于今湖南、湖北交界处的广大湖沼地带,今已干涸,剩有洞庭等湖泊),命诸候会齐于陈(河南淮阳),共同参与这一盛举。
韩信接到诏书,很是犹豫。他知道刘邦为人狡诡无比,以前两次被他夺去兵权,都毫无办法,这次号称巡游,谁知道葫芦中藏了什么药?但预定会集诸侯王的陈地,紧邻楚的西部边境,自己身为楚王,如推托不去,那是明摆着想要造反。正为此头痛,门下有宾客献计说:
“皇上最痛恨钟离昧,大王只要斩了钟离昧,去见皇上,必然无忧。”
韩信默然不语。钟离昧听说后,跑到韩信处将他痛骂了一顿,愤然拔剑自杀。韩信心中有些惭愧,觉得对不起朋友,但想想拿了钟离昧的头献给刘邦,便可以证明自己清白无辜,也还值得。他又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对于政治家来说,利益的需要才是第一位的,有罪无罪,无关紧要。出于需要,有罪的,可以不闻不问;无罪的,可以加上罪名。他逼死钟离昧,不但于事无补,反白白给人留下一个话柄。
12月,韩信赶往陈,去谒见刘邦。行宫的大殿上,武士排列两旁,剑戟森严。刘邦高高在上,冠冕堂皇,神情严峻。不过,他好象还没有做惯皇帝,时而不耐烦地抖抖腿。韩信由侍者引入,到殿前恭敬地行礼,而后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只雕饰精细的木匣,奏报说:
“臣奉诏捕得逆将钟离昧,已将其斩首,特持逆将首级来见,为皇上祝贺。”
说罢,偷偷向刘邦看了一看。刘邦一语不答,做个手势,两旁武士一拥而上,不等韩信醒悟过来,已把他捆得严严实实。韩信叹了口气,说道:
“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如今天下已定,我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刘邦给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喝一声:
“有人告你谋反,你还说什么!”
说完了,又觉得好玩,不由笑了起来。
抓了韩信,刘邦心满意足,下令诸侯各返封地,云梦泽也不去了,带着韩信返回洛阳。到了洛阳,又下诏说韩信功劳卓著,特赦免其罪,只降爵为淮阴侯。但令其居住京都,不得回封地,随后将他带往长安去了。至于密告谋反之事是否属实,却不予追究。
成了萧何,败也萧何
这天,韩信无聊地坐在家中,忽闻相国萧何来访,连忙出门迎接。萧何坐定,便告诉韩信,皇上俘获并处死了叛陈稀,捷报传来,皇后在宫中设宴庆贺,命列侯、群臣都去参加。韩信因为对刘邦不满,多年来,凡是朝廷的各种典礼,都托病不出,所以对萧何还是假托生病,不肯前往。萧何说:
“虽然有病,恐怕还是支撑着去吧?否则,皇后要不高兴,他人也未免有所议论。”
韩信无法推却,也怕别人造他的谣,只好跟着入宫,进宫来,转了几个圈子,好像看不出举行盛大庆宴的迹象。正疑虑间,一队武士冲了出来,将韩信捆起,直接押送进长乐宫悬挂报时铜钟的小屋。回头看萧何,哪里还有人影?到了钟室,准备行刑的刽子手已在两旁站好,不用审讯,也无人问他一句话,马上就要送他归天。到了此时此地,韩信真是后悔无比,想起当年在齐称王时,蒯彻劝他背汉自立,说了一句:
“我悔不用蒯彻之计,如今被这帮小人、女子所诈,岂不是天数!”
也容不得他多说,刽子手的刀已向韩信头颈砍来。一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靠着墙脚再也不动了。一代名将,便如此凋零。随后,韩信的全家和他的宗族中人,全部连坐被杀。而被收买出面告发韩信谋反的乐说,却封了慎阳侯。
高祖刘邦平定陈稀之乱后,回到洛阳,听说韩信已死,面有喜色,口中却连声说:“可惜,可惜了!”这都是他的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