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学东

　　党的十七大之后，干部制度改革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化，一些深层次矛盾和问题逐渐显露出来，亟需我们研究解决。今年，中央有关部门开展了关于深化干部制度改革的拓展研究课题，这是一个很有价值，很有意义的题目。拓宽视野，拓展思路，是对研究工作的基本要求，对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只有进行多维度多视角的观察和研究，才能使我们的思考更深刻一些，把握更准确一些，提出的对策可行性更强一些。

　　“理性经济人”与“理性政治人”

　　“理性经济人”是经济学领域的一个重要概念，其基本涵义是，在市场上活动的主体（人或企业），总是按照“利己”的原则采取行动，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消费者希望以最低的价格购买商品，生产者希望以最高的价格出卖商品。根据这一原则，市场自动调节着供给和需求的数量，以达到供需的基本平衡，并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可以说，理性经济人的假设是整个市场经济理论的重要基础，没有这个支点，市场经济理论的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乍看之下，干部制度改革与市场经济理论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在市场上活动的理性经济人，在政治领域还是同一个人吗？这个问题似乎如同性善论、性恶论一样难以得出普遍认同的结论。但根据时下的社会形态和大众心理，我个人倾向于认同“理性政治人”的假设。假如理性政治人的假设真的成立，那么，从这一假设出发，认真研究和审示干部制度改革中大家最为关注的民主选举和民主推荐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新的认识。

　　其一，民主选举和民主推荐应该与选举人的利益密切相关。笔者曾经撰文指出，真正的民主选举和民主推荐，应该是选民自己做主、做自己的主，推选出自己认同的利益代言人。由于这种选举和推荐与自身的利益密切相关，可以保证选民有足够的热情并保持足够的理性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如果大家兴师动众参加选举和推荐，却不知道这个人要到哪里高就；或者，大家刚刚选出的县长、市长甚至省长，还没来得及为选民做些工作就被调任他乡。那么，根据理性政治人的假说，这种与选民利益没有直接关系的选举，很难确保选民的理性，其结果的公正性也是值得怀疑的。

　　其二，民主选举应该成为政策的竞争。从表面上看，选举是人与人的竞争，而从本质上看，选举其实更是政策与政策的竞争。选民需要充分了解候选人的施政纲领和政策主张，然后根据对自己有利的原则做出选择。同时，选举的过程，也是候选人根据选民的意愿，不断对自己的施政纲领做出调整，以赢得大多数选民支持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选举其实还是公民普遍参与制定政策的过程，这样可以确保当选者当选的同时，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为大多数选民认可的执政思路。反观我们现在的选举和推荐，很多情况下，候选人根本不用提出自己的政见，选举人对候选人根本不了解，甚至有时我们还会把选举推荐前保密工作做得好当成成绩，这种选举的意义恐怕要打些折扣。

　　十七大指出，思想理论建设是党的根本建设，党的理论创新引领各方面创新。这是非常精辟的论断。在干部制度改革上，我们的确需要创新理论的支撑。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球。干部制度改革需要寻找到它自己的支点。

　　信息不对称与制度失灵

　　信息不对称会造成市场的失灵，同样，信息不对称现象也会对干部制度改革产生影响，造成制度失灵。现实当中，在干部制度的改革上也存在着信息不对称现象，这就是说，上面掌握的信息与基层掌握的信息不尽一致。而依据不完整不准确的信息制定的制度，很难解决现实中存在的问题，有时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过去，我们往往把产生这一问题的原因归结为上层的官僚主义，不做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当然，这可能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但现实当中还存在另一方面的原因，在我们的组织体系中，很多同志习惯于“揣摩上意”，座谈会也好，问卷调查也好，往往是报喜不报忧，或者根据自己的主观“推测”，上级需要什么一律投其所好，并不能真实地反映自己掌握的情况。以党的代表大会常任制为例，中央对这一问题非常慎重，仅试点工作就开展了十几年，但从最近一个时期的情况看，各级组织的总结汇报，报刊媒体的研究文章，一律都是好好好，很少看到有力度有见地的不同声音。而据笔者私下了解，与上述情况并不一致，有相当一部分同志对这一制度能否达到预期的效果存有疑虑。由此可见，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制度的制定当慎之又慎。

　　在干部制度改革中，还有一种类型的信息不对称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那就是组织上掌握的信息，不能或不愿向群众公开，这属于操作层面的问题。民主和公开本来是一对孪生兄弟，没有真正的公开，就没有真正的民主。但是在当前的干部制度改革中，一些操作者关注的焦点往往是民主推荐的程序，而对于“公开”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在我看来，缺乏对政策的公开透明造成的组织和群众信息不对称，也是选人用人公信度难以真正提高的重要原因之一。

　　承诺和一致

　　干部制度改革是党的建设中的重大课题，因此，从宏观的角度进行研究，以进一步明确指导思想、目标原则、方向路径非常重要。同时，干部制度改革终究要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环节、一项项细微的工作上，因此，从微观的角度进行研究，在某个局部问题上深化认识也十分必要。有时，如果我们能够稍稍转换一下观察角度，还会得到一些有趣的启发。

　　比如，对于民主推荐中的拉票现象，大家议论较多。有人主张，对于请客吃饭，乃至送礼行贿等行为进行严厉惩处，而对于打打电话，打个招呼，可以多一些宽容，因为这是人之常情，而且电话拉票作用有限，影响不大。那么，电话拉票真的是干部制度改革中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问题吗？我们不妨从心理学的角度略作分析。

　　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西奥迪尼开辟了顺从心理学的研究新领域。经过多年潜心探索，罗伯特·西奥迪尼提炼出成功对他人施加影响的六大因素，其中重要的一条叫做“承诺和一致”。所谓“承诺和一致”，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果一个人曾经做出某个承诺，那么他在心理上就具备了要与承诺保持一致的压力，并尽可能采取相应的行动。这一结论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有着科学的实验支撑。

　　这就是承诺的力量。电话拉票，拉票者一般都会得到一个支持的承诺。实际推荐时，根据“承诺和一致”的原则，推荐人首先会考虑曾经给自己打过电话的人，除非特殊情况，推荐人一般会选择兑现自己的承诺。可以肯定，打过电话比没有打过电话的人会获得更多的胜出机会，这样，不公平竞争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