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蔡怡
一次看同事跟女儿视频:“妈妈,你晚上记得吃点饭再去锻炼,一个人要保重身体。”挂断电话,她满脸幸福地对我说:“这孩子呀,每天都要给我打视频,说起来就舍不得放下。”
我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女儿。每次都是我打过去问候,时常才说两句她就有事先挂了,说好会回电,却再无音讯。或者说不了几句便起争执,我只好挂断电话。从女儿读高中起,我俩就改成了书面交流。
女儿,今天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写这几个熟悉的字,我的手直发抖。孩子,你知道吗?妈妈心头压了几十年的愧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这份亏欠,从你年幼时起,就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心,成了我半生都逃不开的煎熬。
你生来就带着同龄人没有的懂事。还记得你刚会走路的年纪,我抱你上街买菜,随口说一句胳膊疼,你小小的身子立刻僵住,挣扎着要从我怀里下来,奶声奶气地说:“我下来自己走。”你迈着小短腿跟在我身边,一边走一边大声念着姥姥教的顺口溜:“上首都——开大会!”邻居笑着问你:“首都在哪里?”你仰着小脸认真回答:“我们的手都在胳膊上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幼儿园小班开始,我总是第一个把你送去、最后一个接你回来,你都没有抱怨。有一次,你满心欢喜地说:“妈妈,我也想学钢琴。”眼里闪着从未见过的光。可我看着拮据的家境,根本买不起钢琴,便编了句谎话:“你太小了,练钢琴手指会变形的。”你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乖乖点头不再提。我用谎言打碎了你的小小梦想,这份遗憾,从那时起就扎进了我的心底。
由于常上夜班,只能留你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我把门反锁着,从不敢细想你会不会害怕。有一回带你到科室睡觉,你起初很兴奋。可半夜有急诊病人送来,我忙着抢救,工作完成后转身才看见你缩在角落,身子瑟瑟发抖,眼里满是恐惧与无助。从那以后,你再也不肯跟我去科室,把害怕藏在心里,独自承受黑夜的孤单。小学六年,我没有去开过一次家长会,你从没有怨过我。我缺席了你的成长,让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独自坚强。
步入初中,你越发优秀。每次拿着奖状回家,兴冲冲想跟我分享喜悦,我却总摆出严苛的模样,拿别人家的孩子跟你比较,一次次浇灭你的欢喜。你红着眼眶怼我:“那你把人家的孩子换来给你当孩子呗!”我哑口无言,却从未低头。你满心欢喜凑到我身边嘀咕学校里的趣事,我却被生活琐碎磨得焦躁,嫌你烦。你小声说:“你不像别人的妈妈,一次都没有夸过我。”然后失望地转身回房。再后来,你跟我说话的时间变少了。是我亲手斩断了和你最亲近的纽带,看着你越来越沉默,我才幡然醒悟,却追悔莫及。
高中毕业填志愿,我一意孤行,擅自做主替你选了我不懂却认为稳妥的专业。我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你,从未问过你喜欢什么。你为此和我冷战、闹别扭,我依旧不肯妥协。直到你拖着沉重的皮箱,头也不回地坐上开往省城的列车,执意不肯留在我身边工作。我伫立在站台,看着你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谓的爱,全是束缚与伤害。
你曾不止一次地怪我:“你自己做错了,从来不肯对我说声对不起。”这句话,像一根针,日日扎在我心上。这么多年,我总端着母亲的架子,不肯低头,迟迟不敢说出这三个字。
如今我鬓角染霜,才懂得最深的爱,是理解与尊重,是犯错后勇敢的道歉。女儿,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没能给你富足的生活,没能给你足够的陪伴,没能尊重你的选择,一次次用笨拙而自私的方式伤害了你。
此刻,我只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愿这迟到的歉意,能稍稍抚平你心底的伤痕。请你接纳我的道歉,对我重新敞开心扉。
(作者地址:房县神农路2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