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清晨醒来，我习惯性拿起手机解锁浏览文友发在朋友圈的两张图片，如料峭春风，一下子吹进我的视线。餐桌上，一张是盘还冒着热气的香椿炒鸡蛋，一张是盘高高叠起且点缀着少许红椒圈的凉拌鱼腥草。这两张图配有一句话：“春天的味道由此开始。”
目光只触及屏幕，那霸道的气息，仿佛钻进了鼻孔。说它霸道，是说这两种独具特色、无遮无掩的清香，犹如七月流火般强势浓烈，令人躲之不及。瞬间，一幕幕熟悉的影像穿越而来，在眼前浮现。
每年春光作序，万物复苏时，母亲就会瞅准时机，爬上屋后几棵碗口粗细的香椿树上，把已长出尺余长的香椿枝条，连枝带叶一捆捆掰下，然后捋下叶子清洗滤干水分，撒到席上晒干揉碎，拌进食盐腌制后，再继续晒干装起来。待吃时，抓一大把丢进钵子，加入适量开水，香椿如遇甘霖，片刻苏醒，舒展开脉络。它与生俱来的扑鼻清香，在空气中久久萦绕。那是我们家最风趣浪漫的下饭菜。春夏秋冬，泼上一盘，端起饭碗，捻一小筷，春天的旋律便在四季回响。
曾经，鱼腥草在家乡遍地都是。青里有紫，嫩得可人，掐一节水汪汪直流。为让我们下火祛毒，保持健康状态，收工后的母亲，总不忘顺手连根带叶采上一大把，淘净、捣碎加水来回倒腾几次，然后过滤进大碗加糖搅匀，让我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擦一擦嘴，那浓重的味儿，清纯的甘，正是经过一个严冬蛰伏孕育后，春姑娘发出的深情告白。
如今来到城市多年，生活质量早已提升，饮食结构却更多趋向于返璞归真的自然生态化。我们上山挖过野葱、野蒜、野韭菜，吃过槐花、苦苣、蒲公英。和春蚕争过春，品尝过枝头绿如锦、软如绸的桑树叶，也吃过柳絮做伴、醉在春烟的嫩柳尖，春笋更是不在话下。春天里，它作为餐桌上一道不可或缺的时蔬佳肴，没有香椿和鱼腥草的霸气。无论生熟，焯不焯水，它都含蓄谦卑，保持着低脂肪、低糖、多纤维的特点。食之能促进肠道蠕动，帮助消化，去积食，清心火，还有防便秘等诸多功效。当然，倘若只是清炒竹笋，未免少了些许味道。上乘的吃法是，腊肉与竹笋，纠缠翻炒，自成绝配。
腊肉切片，薄到透光，下锅一煸，“滋啦”一声，肥的部分蜷缩起来，透明得像伤感的姿势。这时候倒进竹笋，当笋白遇上荤油，颜色愈发生动艳丽。翻炒几下，腊肉的咸香死死抱住竹笋的清脆——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总要有些纠缠，才见得真情。出锅前，已奠定了深厚的底味，再加少许盐，唤起所有层次的鲜。腊肉的咸，是历经风干、烟熏的岁月之味。竹笋的鲜，是顶着霜雪的清欢，满是青春与生机。一老一少，一咸一鲜，看似不搭，却像一首风花雪月的恋曲，在滚烫的锅里，完成了风味的终极交融。
陆游在《食荠诗》中感叹：“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可见，野菜不仅是诗词中的意象，更是重要食材。于是荠菜也时不时占据了我们家餐桌上的“C位”。这种美食表里都是柔软的，是时令无法复制的独特印记，该采即采，错过就是一年。
我们外出是真正游玩踏青，妻子却把每一次出游，都看作是舌尖上的踏青。她常记得在出发前，装上布鞋、铁铲和袋子三件套。田埂上、青草丛中、河堤边、树林下到处都有她奔跑躬身的影子。用不了多久，满满一袋子新鲜稚嫩择好的荠菜，已被她塞进后备箱。
回家加盐焯水，淘净沥干剁碎，或凉拌或清炒，无需繁杂调料，那盘活色生香的绿，清爽交织，可和山珍媲美。若是想追求上乘吃法，那就加两枚鸡蛋混合拌进肉馅包饺子（也可自成一体做荠菜鸡蛋饺子），或蒸或煮，适合就好。薄薄的面皮内，肉馅、荠菜、鸡蛋液三者相拥抱团，只吃一口，便吃下了整个春天。
趁着春生日暖，你若要去寻它，追它，就挎上篮子走向山坡，走向春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