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敏
沿316国道鄂西北段向西,在高山峡谷中穿行,眼前豁然一亮:一汪清澈的、玉带般的流水,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
我们找了一处河滩歇息,站在国网湖北黄龙滩水力发电厂大坝的下游,只见不远处大坝巨兽般扼住两山之间的隘口,庄严、沉默,透着人力与自然角力后的那种无言的威压。
我们的目光并未在大坝多做停留,而是被坝下这一片出奇清澈的水流牢牢地吸引住了。
这里水的清澈超乎想象。它不是山涧小溪那种一眼可见卵石的、活泼的浅碧,而是一种沉郁的、渊深的、蕴藉着的清。颜色是翡翠里浸着墨玉的底子,像是春夏之交的山林将最浓的绿意都化在了里面,却又被无尽的时光沉淀得波澜不惊。流水因大坝的约束,在下方冲击成一片水潭,又不慌不忙、雍容地向下游淌去。
水面开阔处,波光是柔和的,像一匹被风轻轻吹动的、极薄的青色绸缎。水流到河道狭窄、有巨石阻挡的地方,激起一堆堆雪白的浪花,那白也是清凌凌的,不带一丝浑浊的渣滓。
我们顺着右岸边的烂石滩向下走,直走到水边的一块巨岩上。俯身细看,那水清得叫人心悸。日光直射的地方,水下世界一览无余。水流看似平缓,实则内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沉潜的劲儿,推着那清澈的水体绵绵不断地向前。水底不是泥沙,而是大大小小、磨得浑圆的卵石,青的、赭的、白的,静静地卧着。阳光透过水体,直抵河床,在水底的石上映出晃动的金色光斑,如梦似幻。水中石块上的藻类在水流的拂动下,像少女的长发,柔曼地飘摇,舞出一种无声的韵律。
凝神间,几尾鱼儿悠悠地游进了视野。它们并非肥硕的河鲤,而是些身形纤细的土著,大的不过一尺,小的仅如手指粗细。它们的脊背是青黑色的,与水底石头的颜色相仿,是一种天生的伪装。它们似乎全然不觉水外的世界,只是悬在水中,鳍与尾轻微地摆动。时而,它们突然一扭身,灵巧地蹿向一旁,想必是发现了微小的水虫。阳光透过水体,将它们通身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古人在《与朱元思书》中描绘的“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的景致,想必不过如此了。只是古文中描述的是富春江的山水之趣,而此处却是带着现代工程印记的、被规训后的水的清澈。这清澈,源于大坝之上那一库深水的沉淀与过滤,是一种人为的、近乎奢侈的纯净。
这般的清澈,引来的不仅是我们这些看客,更有天地间的诸多精灵。当我沉醉于水底世界时,远处水面上一群悠然的白影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群白鹭,有七八只之多。它们有的单足立在浅滩的石上,长颈弯曲,神态安详得像一个个入定的僧侣;有的则在水边缓缓踱步,步态优雅,不惊不乍;更有两三只,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水面上低低地滑翔。它们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安心得很。这清冽的水,滋养了丰盛的水草与鱼虾,也成了这群白鹭的乐园。
白鹭只是这里的寻常景致。当地朋友告诉我,这片水域真正尊贵的客人,是一种被称为“鸟中大熊猫”的稀客——中华秋沙鸭。中华秋沙鸭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古雅的贵气,又透着濒危的珍稀。朋友说起第一次发现它们,是在2014年岁末。资深观鸟人、东风22小学教师刘洪军就在这里,用镜头捕捉到了这群可爱精灵的踪影。可以想见,那个冬日,刘老师该是何等激动!在那朔风凛冽的河滩上,当他从长焦镜头里清晰地看到那些鸟儿黑白色的醒目羽衣、脑后那撮桀骜不驯的冠羽,以及它们那标志性的、橙红色的喙时,一定是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不仅是发现一种稀有鸟类的狂喜,更是一种印证,印证了这片水域的健康与洁净,已达到了吸引这些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的“贵客”前来安家或越冬的标准。果然,次年冬季,刘老师再次在此守候,又一次记录下了它们的身影。
我极目向水湾平静处望去,希望能有幸一睹中华秋沙鸭真容。虽未得见,心中却无太多遗憾。我想它们或许就在这片水域的某处,正像一个个神秘的水上猎手,扎着猛子,在清澈的水下追逐着鱼群,这本身便已足够美好。它们的到来与停留,是这片水域最无声却又最权威的“水质检测报告”。它们的存在,让这满河的清澈,顿时有了厚重的分量。这片黄龙滩湿地,它的保护与修复,牵系着十堰市城区的饮水安全,更与一个宏大的项目息息相关——南水北调。
思绪至此,便如这河水一般,再也收不住了。我脚下这清冽的、带着鱼儿与白鹭身影的水,它并非只在此地盘桓嬉戏,它有着更远的、注定不凡的旅程。它从这坝下流出,一路奔赴那片更为浩瀚的烟波——丹江口水库。丹江口水库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地,是牵系着北方土地的“水塔”。我仿佛看见,这眼前的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晶莹的水珠,都背负着使命。它们从丹江口水库涌出,开始长达一千多公里的北上远征。它们要穿越中原大地,潜入黄河河床之下,一路滋润干渴的城镇与田野,最终抵达北京。
方才还在我眼前悠然打转的一汪清水,几个月后,或许便会从首都某户人家的水龙头里欢快地涌出;方才映过白鹭翅膀倒影的一抹波光,不久后,或许便会映亮华北平原上一方麦田的翠色。这水,将流过幽暗的涵洞,流过宽阔的明渠,它不再有山间的野趣,而是被规整、被引导,成了一条人工的、流动的河。它带去的,是解渴的甘霖,是发展的机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源于这秦巴山深处的责任与承诺。这坝下的清流,看似寻常,却是那“一泓清水永续北上”伟大史诗的最初序章。
夕阳西下,将西边的天空与水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那群白鹭扑棱着翅膀,陆续飞向岸边栖息,姿态从容不迫。水面重归平静,只有那悄悄的流水声,愈发显得天地空旷。
我站起身,准备离去。回望这片清澈的水,它在我眼中,已不仅仅是一道风景。它是一个生命体,滋养着鱼鸟,牵连着远方;它也是一面镜子,映照着鄂西北的青山,映照着人们为这一泓清水所付出的一切。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奔涌着一股向北的、无声的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