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锋
惊蛰一到，万物复苏。故乡因为海拔高、气候寒，像香椿、竹笋之类的都比其他地方生长得慢一些。
村里人熟知山间每一种植物的生长状况，对它们的成熟期更是了如指掌。他们知道竹笋什么时候破土而出，知道山药何时发芽，知道悬崖上的金钗何时开花。
每年春天，最先引起村里人关注的就是竹笋和香椿。一个深藏于地下，一个高高地朝着天空。和煦而温暖的春风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把村里漫山遍野的竹笋都唤醒了。村里人则会仔细观察竹笋长大，直到正好可以食用。山间的椿树高大，春风吹来，过不了几日，便悄悄探出了嫩芽，它以为自己是隐秘的，其实一露头就在山坡间暴露无遗。只因椿芽会散发出浓浓的、别样的香气，弥漫在山林间。
香椿被称为“树上的蔬菜”，是香椿树的嫩芽。每年春季谷雨前后，香椿发的嫩芽可做成各种菜肴。母亲做得一手好茶饭，自然不会错过它。小时候，我家后院的院墙外有几棵椿树。母亲会将最新鲜的椿芽从树上摘下来，先在开水里焯一下，再过冷水，最后捞出切碎。在碗里打入鸡蛋，加入香椿、盐等，搅成蛋糊。炒锅注油烧至七成热，将鸡蛋糊倒入锅内，翻炒至鸡蛋嫩熟，一道油炸香椿鸡蛋就做成了。母亲也会腌制香椿，腌制好后窖藏或置阴凉处均可。这样可存放数月至一年。开罐时，香椿经过发酵，香椿味犹存，味道微酸，色泽暗绿，拌以麻油，是一道十分雅致的小菜。她还会将香椿晾晒成干菜，等漫长的冬季缺菜时再拿出来，用开水泡开，炒一盘香椿腊肉，又是一道香气扑鼻的佳肴。
并非每棵椿树的椿芽都能食用，村里人将其分为香椿和臭椿。臭椿自然是不能吃的。每家每户的主妇们都有闻香识椿的本领，是她们长久地与自然相处，产生默契的见证。
小时候，我经常跟着大人们去附近的山坡上摘椿芽。说是去摘椿芽，其实是趁机跟着去山野撒欢。春风把一道道山坡染绿，山间万物都蠢蠢欲动。孩子们脱去棉裤棉衣，撒开被束缚了一个冬天的臂膀和腿脚，那是春天里最舒展的时刻。
山上的香椿树虽高，但树枝韧性差，很容易折断。一年，父亲让我跟随同伴去山上采椿芽，我刚刚爬上树干，没动弹两步，树干突然断裂，我从三米高的树上摔下来，摔在一片竹丛里。当时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感觉右脚掌疼得厉害，坐起身查看，才发现脚底渗出血来，原来是一棵竹茬子插进了脚掌。我忍着疼痛，在同伴的搀扶下才回到了家，伤口半个月后才好。
“雨前椿芽嫩无比，雨后椿芽生木体”，谷雨前后是吃香椿的最佳季节。汪曾祺写香椿，“一箸入口，三春不忘”。儿时，村里人把采来的香椿过水、晾晒、晒干后装在袋子里。到了冬季，拿出来炒腊肉，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菜肴，在腊肉的醇香中仿佛能闻到春天的味道。就这样，香椿成了家乡人“春季社交”的礼物，左邻右舍，送上一捧，表示情谊。也许正是这味道让故乡人乐此不疲，欲罢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