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君琦
时光会改变建筑的模样,却改不了刻在心底的印记。我总会想起它最初的样子,想起土坯墙的温度,想起漏雨的夜晚,想起母亲的怀抱,想起丰收的欢笑,想起那些住在老屋里的人,那些刻在时光里的事。

作者青年时期在老屋前的自拍照。
藏在青山翠竹间的百年老宅
故乡的老屋,静卧在朝上观下的观凹村(郧阳区梅铺镇)。房后一棵八百年的皂角树,如巨伞撑开,苍劲有力地遮护着房子。房前流水潺潺,绕村而过;门前翠竹成林,将老屋藏进绿色里。微风掠过竹梢,才偶尔露出一角灰瓦,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诗意。
老屋是一座用土坯层层砌起的、带有明显农耕印记的乡村房屋,灰黑的瓦片覆着屋顶,墙体内嵌着木构列架,像人坚韧的骨骼,撑起了近百平方米的天地。屋子被隔成三间,每间房的上方,都横亘着六根粗壮的棚木,棚木上铺着细竹编就的竹垫,我们把它叫作“楼”。楼上就是我们的储藏室:家里晒的红薯干、苞谷砣、捆扎整齐的硬柴禾,统统放在楼上,这盛着一家人一年的收成,也盛着平凡日子里的踏实与安稳。
据母亲说,这座老房子是外婆家已传四代的老宅,历经风雨,早已显出沧桑之态。前墙微微外倾,东山墙稍微内斜,幸而墙内有列架牢牢支撑,虽这般摇摇晃晃,却又稳稳当当地立着。人生大抵也是如此,看似摇摇欲坠,却总有一股韧劲在骨血里撑着,不肯倒下。
屋顶的黑瓦沾了岁月的湿气,生满了青绿的苔藓,多处瓦片碎裂。一遇雨天,便成了全家最慌乱的时刻:盆、桶、罐,家里所有能盛水的物件都派上用场,叮叮咚咚接着从瓦缝漏下的雨水。每逢狂风暴雨夜,风声呼啸,雨声淅沥,全家人的心都揪成一团,在漏雨的屋里守着长夜,忐忑难安。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生活本就是风雨相伴的模样。
老屋里的家具,也带着时光的随性与斑驳,看似不搭,却凑成了我家独有的模样。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桌前有两个抽屉。一张阔气的桌子,偏偏一条桌腿断了一截,经木匠新接后仍看着扎眼,很别扭地撑着地面。桌子左边是一把旧红木椅,右边却配着一只四条腿的高脚短凳,侧面放着雕花的春凳,对面则是一条粗糙的长条木板凳,随意摆放。家中这些土洋结合、不很搭调的家具,却藏着我家最浓的烟火气。可能这就是哲人说的,生活从不需要精致的规整,残缺与拼凑,或许是另一种圆满。
厨房更是质朴,土坯砌成的灶台,台面铺着青砖。碗柜里清一色是土窑烧出的黑土碗,唯有一只白粗瓷小碗,专门用来盛食用油,在粗粝的器物间,显得格外珍贵醒目。右屋的木床,框架古朴,床面铺着细竹编的床垫。寒冬腊月,却从未垫过被褥,凉意透过竹席,漫进我年少的时光里,也刻进了一生的记忆。

烟火里最暖的岁月相守
这座老屋,是我成长的容器,也是我灵魂的原乡。它装下了我年少的调皮与懵懂,也装下了家人细碎的温情。儿时总爱在床上蹦跳嬉戏,一日玩得兴起,木床轰然倾斜,才知床的一头仅靠木板凳支撑,另一头垫着土坯。闯了祸的我,挨了母亲的责罚,从此再也不敢在床上肆意打闹。
冬日的寒夜,竹席冰凉,我和妹妹便挤在母亲的床上。她总是先将被窝暖得温热,再替我们脱衣入睡。有一回妹妹半夜尿床,吓得哇哇大哭,母亲轻声安抚,将妹妹换到自己暖和的位置,用身躯挡去所有寒凉。那一夜的暖意,不是温度,而是血脉里最温柔的庇护,至今留在心底,成为对抗世间寒凉的力量。
老屋最闹心的,始终是漏风漏雨。曾有一年遭遇狂风暴雨,屋外大雨倾盆,屋内小雨连绵。家里的坛坛罐罐、水桶水盆全部摆开,依旧接不完不断落下的雨水。东山墙的土坯眼看被雨水冲出了几条小沟,母亲爬上楼用一把伞把墙头遮住,才稍好一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彻夜未眠,在风雨声中守着这座老房,也守着彼此。现在才明白,家从不是一座不漏风雨的房子,而是风雨里,愿意与你一同守候的人。
老屋里的时光,也不全是艰辛,更多的是藏在烟火里的欢喜。苦难与温暖,本就是岁月的一体两面,彼此映照,才让人生有了厚重的意义。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年景好时我家也会杀猪过年,这便是老屋最热闹的时节。圈中的猪宰杀后,一块块猪肉吊挂在堂屋梁上,鲜美馋人。杀猪的匠人、帮忙的乡亲,还有凑热闹的孩童,挤在小小的堂屋里,有说有笑,等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菜。每到这时,母亲和姥姥总会眉眼弯弯,笑个不停。那是我童年里最香甜、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我们乡村最朴素的幸福。
秋日的老屋,更是满室丰收的喜庆。鲜红的枣子、黄澄澄的柿子、金黄的玉米、晒干的红薯干,堆满堂屋,挂满墙壁,囤在楼上。母亲还把柿饼、红枣、苞谷穗这些食物用绳子串成串,挂在房檐下的外梁上,一眼看去琳琅满目,映着一家人笑逐颜开的脸庞。丰收的喜悦,填满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也让我懂得,所有丰收带来的幸福,皆来自勤劳朴实的乡村人的辛勤耕耘。
房屋易貌,乡愁永不老去
初中毕业后,我回乡务农,更是和老屋朝夕相处。在这过程中我愈发懂得,一座老房子与人一样,需要呵护,需要坚守。十七岁那年,我和母亲商量后,邀来生产队的几位青年人,又请了两位泥瓦工,我们和泥脱坯,翻新了倾斜的前墙与山墙,修补了屋顶漏雨的瓦片。修整后的老屋,仿佛褪去了暮气,变得精神抖擞。我突然感觉到,修缮的不只是房屋,是自己与故乡的联结,是不能割舍的根。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母亲也随我进城,老屋便托付给姐夫照看。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乡村,旧貌换新颜,姐夫将老屋改建成了敞亮的砖瓦房。如今的老屋,早已不是当初土坯黑瓦的模样,可每次踏进门内,那些尘封的记忆便扑面而来。
老屋变了模样,可那份藏在砖瓦间的深情,从未改变。它是我生命的根,是我精神的原乡,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望见的温暖归途。人这一生,不断出发,不断远行,最终还是忘不了最初的地方。老屋不在,乡愁不老;房屋易貌,初心依旧。它以一种沉默告诉我:所谓故乡,从不是一处地址,而是一段时光,一家亲人,一份永远可以安放心灵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