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辉
房县人好客。过年家里来了客人，主人会热情地冲泡一碗香气扑鼻的油炸冻豆米茶，既驱寒养胃，又解渴裹腹。餐桌上再畅饮房县黄酒，乐享煎鱼块、黄焖香菇炸鸡、粉蒸酥肉土豆、粉条丸子、卷卷汤等丰盛美食。多种舌尖上的美味冲击，让你真切体验到房县酥炸食品带来的别样年味。
前几天，亲家家里做酥炸，请我们过去帮忙。四五个人马不停蹄，从午饭后一直忙到夜色降临才结束。亲家母看着堂屋桌上大簸箩里堆得像小山一样色香味俱全的各种酥炸食品，如同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如释重负地说：“这下过年，餐桌上的菜品就丰富啦！”
我们说：“你何必年年炸这么多，费力又受累。”
她笑着答道：“一年一回做酥炸，烟火气才浓。炸得多，给武汉、十堰的亲戚朋友尝尝房县卷卷的风味，也好联络感情。孩子过年走时再带点，下班回家煮个白菜卷卷火锅汤，又方便，又能念家，多好啊！”
吃着亲家母递来的卷卷与麻叶，我不由得想起几十年前在老家做酥炸时那热闹温馨的过年场景……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喝了奶奶煮的香甜腊八粥，村子里的年味，就在人们匆忙的脚步声中渐渐弥散开来。胡屠户穿着油腻的皮罩衣，带着杀猪刀和梃杖，乐呵呵地从村头跑到村尾，烧汤锅、杀猪、吹猪腿；万成哥支起老榆木架子，宰黄牛、切肥羊；杨奶奶从鸡笼里揪出两只花公鸡，说是要炸上两筲箕酥鸡块，馋得我直流口水。
腊月二十三，家家过小年。吃过小年的胖水饺，再喝一碗缸里新酿的黄酒，新年的脚步就更近了。每天，从家门前走过的人络绎不绝，挑柴炭卖的、推车卖菜的、拎着篮子扛着口袋卖木耳香菇核桃等山货的，还有卖芝麻糖、玉米棉花糖的。我们挎着竹篮子，在军店下店子街上办年货，买对联、年画、青菜、肉粮，尤其要备齐酥炸用的鸡蛋、菜油、冻豆米和豆油皮。
“腊月二十八，户户动（开始做）酥炸；富家鸡鸭鱼，穷人卷卷夹。”这是我们房县人流传了几十年的过年顺口溜。家里条件好的，小年之前就已经做酥炸了，吃起来方便。到了二十八，如果家里还没做酥炸，要么是食材油料不足，要么就是忙着生意、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平时熟人见面，开口就问：“你们过年开始做酥炸没？”
对方若是答道：“我们小年前就炸好啦！鸡鸭鱼、卷卷、酥肉炸了两三筲箕！”
问话的人立刻露出羡慕的神情，赞叹道：“真嘹亮富足啊！”
我们家人多口阔，条件差，母亲又常年病重，做酥炸的重任便一直由父亲操持，一般都定在腊月二十八。
这天上午，父亲吩咐大姐和三姐淘洗葱姜蒜、胡萝卜等佐料，晾干水汽。三姐找出冻豆米、花生米，装在竹筛里，放在火笼上烘干。我和小弟抱来柴火，把灶膛里的灰清理干净，再用弯刀刮去锅底的烟灰。父亲则忙着收拾要炸的肉类。午饭匆匆吃过，已是下午两点。
父亲忙着剁卷卷馅，两把菜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甚是灵活。一会儿，砧板上便传出“梆梆梆、咚咚咚”的节奏声响，格外悦耳。味料调好，肉馅剁柔和了，便将鸡蛋打在淀粉里搅和成面糊状，等待酥炸。我们看着父亲教大姐和三姐用豆油皮卷肉馅，五张豆油皮，竟然卷了二十六根。
夕阳西下，正式开始酥炸啦。大家分工明确，我负责烧火添柴，大姐往油锅里放食材，三姐用筷子和捞箕翻动炸物，父亲则忙着捞出装盘。吸火灶里火苗呼呼作响，我的脸被烤得通红，三姐说：“油锅沸了。”
大姐撒下一把冻豆米，锅里瞬间“噗噗噜噜”响起来。五颜六色的冻豆米像爆米花似的迅速膨胀，宛如电影慢镜头里花开的景象。弟弟兴奋地拍手欢呼：“冻豆米开花啦！冻豆米开花啦！”炸过花生米，接着炸红薯丸子。咬一口冒着热气的丸子，三姐欣喜地说：“圆圆甜甜人团圆。”父亲直夸三姐会说话。麻叶炸了一大筲箕，我们吃着香脆的麻叶，直夸父亲面擀得好。
父亲叮嘱我们先炸酥肉，后炸卷卷，这样菜籽油才够用。我们按父亲说的做，果然油量正好。生卷卷在鸡蛋粉面里打滚穿衣，然后丢进热油锅不断翻身，卷卷在高温油锅里滋滋冒着泡与烟气。不久，最先炸的那根像穿着发胖的黄灿灿铠甲一样，竖着夹起来，色味诱人。三姐见我们眼馋，夹了两根让大家品尝。我和弟弟嚼着外焦里嫩的五花肉卷卷，唇齿间香气漫溢，直叫好吃。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卷卷，在那个条件困难时期，说是宫廷珍馐也不为过。
我退了火，父亲把晾冷的酥炸食品分别装进吊筐、瓦罐和柜子里，又吩咐我送一些卷卷、麻叶给奶奶、哥哥和二姐家。走在街上，不时传来孩童放鞭炮的声响和狗叫声。大户人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村里村外，夜空里弥漫着腊肉、香肠和酥炸的香气，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除夕团年的鞭炮在门外震天作响，堂屋里对联与福字、年画相映成趣。大小餐桌上摆满了碗筷，年前精心炸制的特色美食，巧妙地融进凉菜、热菜、火锅、还有大碗的卷卷汤里。大家端起烫热的黄酒，推杯换盏，围炉话年，欢笑声、问候声、祝福声融在一起，让人真切感受到年的热闹、心的温暖、家的温馨……
时光荏苒，父母已逝，当年大家庭一起做酥炸、团年的温暖场景，已成了美好的回忆。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物资丰富，想吃酥炸食品，随时可做，样式更多。包卷卷的馅，除了五花肉，还可以用牛肉、鸡脯肉。
记得县城西街有家吴记小店，专卖油炸房县卷卷。据说，这家的房县酥炸卷卷如今已是“堂屋里吹喇叭——名声在外”，网购订单源源不断。其中不少是在外打拼的房县人，吃到快递过去的卷卷，喝上一口房县黄酒，即便身在他乡，也能一解乡愁。（作者系十堰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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