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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豆腐过大年

时间:2026-02-15 08:01    来源:十堰日报  字体:  打印  播报

■ 陈昌荣

“二十五,打豆腐。”这习俗不知传了多少代,黄豆里藏的不仅是浆水,更是一整年沉淀下来的祈愿。

母亲已过世多年,可每到这个时节,我总会梦回那间热气蒸腾的厨房。

记忆里,母亲总是腊月廿四夜里就泡好黄豆。她说,豆子要喝饱水,才肯把一生的香甜都吐出来。次日清晨,鸡叫三遍,她轻轻拍醒我:“喜成,起来打豆腐去。”我总是一骨碌爬起来,抢先拿一个青花大瓷碗,郑重地在碗底铺一层白糖,那是为了迎接第一瓢豆腐脑,一年只此一次的犒赏。

打豆腐的头一道活计是磨豆子。母亲搬来小凳,坐在厨房角落的石磨旁,左手扶桶,右手执勺,一勺黄豆一勺水,徐徐喂进磨眼。父亲便握住磨柄,缓缓推转。石磨“嗡嗡”地响,乳白的浆液从磨缝里汩汩渗出,沿着石槽流进木桶。

我那时尚小,只够资格“添磨”,就是将豆子小心倒进磨眼,或是在母亲示意下添一瓢水。水多了,浆太稀;水少了,磨声便干涩发沉。母亲说:“添磨如做人,要匀,要稳。”

我最爱看的是“摇包袱”。房梁下悬着一个十字木架,四角绷着土纱布,像一顶小小的素色轿子。母亲将一桶生豆浆倒进去,双手握住木架两端,腰身便悠悠地晃开了。左三下,右三下,木架吱呀吱呀地吟唱,乳白的豆浆便淅淅沥沥漏进底下的大锅。我常被唤去,用小木桶舀起漏下的浆,重新浇回纱布上。母亲说,这叫“回浆”,为的是不浪费一滴豆子的精华。

灶膛里的松柴噼啪作响,火苗一跳一跳,把母亲摇浆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我蹲在灶口,看着锅里的浆渐渐涨高,满屋白蒙蒙的热气升腾起来,豆香浓得化不开,连昏黄的煤油灯光都显得氤氲而温柔。

点卤是顶要紧的环节。石膏水早已在瓦缸里调匀静置,母亲舀起一瓢滚烫的豆浆,站直身子,手臂高高扬起,让那道雪白的泉从半空划出饱满的弧线,稳稳冲入缸心。另一只手握着长竹筷,顺着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搅动。一瓢,又一瓢,直到最后一瓢冲入,她便立刻盖上厚重的木盖。

四周忽然静了,我们都屏着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庄严的秘密被揭晓。过了几分钟,母亲轻轻说:“成了。”

她掀开木盖,将一根竹筷插入凝脂般的豆腐脑中,试了试老嫩,眼角便漾开细密的笑纹。第一瓢总是给我的,冲进那个放了白糖的青花碗里。我双手捧住,暖意直透掌心。那豆腐脑白如初雪,甜意从碗底一丝丝渗上来,一口下去,仿佛把整个腊月的暖与盼都含在了嘴里。

压豆腐是最后一步。豆腐脑被小心舀进垫着湿纱布的木匣,纱布四角拉直、覆好,盖上木板,再压上几块干净的青砖。清澈的浆水便被慢慢挤出来,落在下面的木盆里。等上几个小时,揭开纱布,一方方白玉似的豆腐便做好了。

母亲不仅擅长做豆腐,更爱做“懒豆腐”给我们吃。懒豆腐,又名菜豆腐,是鄂西山里特有的风味。黄豆泡胀,磨成浆,却不滤渣,直接倒入锅中煮沸,再将洗净切碎的时令青菜——多是萝卜叶或白菜秧一一撒进去,略煮即成。做好的懒豆腐看上去白中透绿,清清爽爽,吃到嘴里滋味绵长。

在家乡,懒豆腐是待客的必备菜肴。家里来了人,母亲便做一锅懒豆腐,炒一盘金黄的土鸡蛋,若再来一盘豆豉炒腊肉,便是极丰盛的一餐了。而这一桌的“角儿”,永远是那盆热气腾腾的懒豆腐。少了它,纵有鱼肉,也觉得席面空落落的。

后来我到县城工作,每次回去,母亲总不忘给我做一碗懒豆腐。看我吃得额头冒汗,她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有一回我问她:“妈,这‘懒豆腐’的‘懒’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擦了擦手,笑着说:“整日里忙完外头忙屋里,哪有那么多时间做饭?这懒豆腐不用滤渣,不用点卤,更不用压型,一锅煮出来就能吃好几顿,又饱肚又养人。”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懒”里,藏着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化繁为简的智慧。那时我还不全懂,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她一生的注脚——在粗粝繁忙的日子里,守着分寸,掌握火候,将最寻常的食材,做成最绵长安稳的滋味。

如今,故乡的老屋里,石磨早已静默。它老了,磨不动了。可总有些东西,是机器和时光都磨不掉的。就像那碗懒豆腐的滋味,混着豆的醇厚与菜的清香,滚烫地沉在血脉深处,平时想不起,偶而尝到了,便知道那是家乡的味道。

每到年关,我依然会循着记忆里的豆香,回到老家请大嫂为我煮一小锅懒豆腐。守着灶火,看它在锅中微微翻滚,然后静静坐下,吃一碗,再吃一碗。仿佛这样,就能又一次穿过时光,坐在那张旧木桌旁,对面,是母亲盈盈的笑脸和祝福。

( 责任编辑:徐蕊    新闻报料:8110110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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