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九月,别离在岁末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威,灼热地照在这所山村小学的红土操场上。陈老师就是在那时出现的——拖着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行李箱,站在光秃秃的旗杆下,笑容里有些许初来乍到的腼腆。四年级的孩子们挤在教室窗户后,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好奇与试探。
她教英语,却很快成了孩子们共同的“姐姐”。然而,当满山的树叶凋零殆尽,十二月也就到了。冬天的风,捎来了实习结束的通知,干脆、利落,没有回旋的余地。
离别的那个早晨,陈老师在每个孩子的桌上,都留下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一袋糖果,一份画着卡通图案的便利贴,一个精致的钥匙挂件。她说:“要记住学英语的快乐。”孩子们起初是欢欣的,围着礼物叽叽喳喳。然而,当第三节课的铃声敲响,那句“陈老师今天就要走了”在教室里弥漫开时,所有短暂的快乐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瞬间蒸发。巨大的失落感,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吞没了整个教室。哭声先是从角落响起,而后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我的语文课,就在这片情绪的浪潮中,开始了。
诗歌,成为渡河的舟
站在讲台上,望着下面27张被泪水浸透、毫无遮掩的小脸,我准备好的复习课显得那么苍白、不合时宜。任何既定的知识,在此刻汹涌的纯真情感面前,都轻如尘埃。就在这片令人心碎的啜泣声中,我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上周我们刚刚学过的七个字:《别董大》。
“孩子们!”我的声音不高,却努力穿透哭声,“让我们借用高适送别朋友的诗,作为对陈老师的离别祝福吧。”
起初,只有零星的几个声音,怯怯地、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哽咽中挣脱出来:“千里黄云……白日曛……”渐渐地,像是找到了共同的依靠,更多的声音加入了。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朗诵,没有抑扬顿挫的技巧;那是一种集体的情感仪式。诗句从他们被泪水堵塞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断断续续,却因此拥有了课本录音里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生命力。
这不是一次“学诗”,而是一次真真切切的“用诗”。当语言从纸面的符号,转化为盛放他们无处安放的别情的容器时,语文最本质的生命力便苏醒了。窗外是冬日阴沉的天空,正应了诗中“愁云惨淡”的意境,而教室里27个童声构筑的,是一个比任何教案都更生动的审美场域——用最真实的哽咽,为千年前的诗句注入了今夜的血肉。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当最后两句被齐声念出时,我看见孩子们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他们或许不完全懂得诗句的深意,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陈老师:我们会勇敢,你也要勇敢。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情感握手:盛唐的诗人送别怀才不遇的琴师,今天山村的孩子送别点亮他们的老师。对象、时代天差地别,但那“不舍—祝福—前行”的情感结构,却惊人地一致。文化,就在这泪眼朦胧的共鸣中,完成了最生动的传承。
从告别之泪,到珍惜之思
诗歌的余音在教室散去,但哭声并未止歇。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轻易合上。我知道,仅仅是宣泄与共鸣还不够。语言的运用与文化的理解之上,必须有思维的提升与生命的关照,这才是素养完整的闭环。
“老师也曾经是实习老师,七年前,在另一所小学。”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像朋友聊天。“实习结束的前一晚,我整夜没睡。孩子们给我写了那么多信,画了那么多画……但我最终选择,在他们起床之前,悄悄坐上了离开的大巴。”
有孩子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不想告别,而是太想告别了。”我说,“我怕看到他们的眼泪,更怕他们看到我的眼泪。但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陈老师要继续她的学业,你们要继续你们的学习,而我要继续在这里,陪你们长大。”
教室里异常安静。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老师也曾是孩子,原来成长就是不断学会面对离别。
“所以我在想,”我轻轻地说,“与其在离别时泪流满面,不如在相聚时,给他们一个最大的笑脸;与其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不如在他们身边时,少一次顶嘴,多分享一件趣事。”
一个平时活泼的女孩,忽然小声抽泣起来:“我妈妈上次回来……我嫌她总催我写作业,三天没理她……”
这一刻,思维完成了关键的跃迁——从“离别的悲伤”转向了“相聚的反思”。语文的素养,最终要落在“人”的成长上。它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情感的疗愈与生命智慧的启迪。
在意外中生长的核心素养
这堂课,完全是一场“意外”。它不在我的教学计划里,却达成了任何精妙设计都难以企及的深度与温度。它让我确信,核心素养往往在最无准备的生活真实里,生长得最为茂盛。乡村学校的情感土壤——亲密的师生关系、孩子们对温暖格外敏锐的感知——让这堂“送别课”成为了可能。而我的角色,也从一个知识的“讲授者”,转变为了情感的“转化者”:将孩子们的悲伤转化为教学资源,将古诗的意境转化为情感载体,最终将它们共同升华为关于爱与珍惜的生命课程。
教育的真谛,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在这些真实的生活褶皱里,在师生生命真诚的交集处。当古诗不再是试卷上冰冷的默写题,而成为可以倚靠的情感力量;当语文课不仅能解析段落大意,更能安顿一颗颗面对离别时无助的心灵——我们所追寻的,那种有温度、有重量的核心素养,便在这不期而遇的瞬间,悄然绽放出了它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
这堂因泪水而始的语文课,最终留给孩子们的,或许是一生受用的东西:如何用文化的诗意,去承载生命的重量,然后,更认真、更温柔地去爱。
(作者:竹溪县兵营镇中心学校 徐荣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