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西老北街马头墙一角。
秦楚网讯（十堰日报）文/熊朝学 图/杨洪霞 徐军
走进郧西老北街，目光所及，明清徽派风格的建筑群宛如一幅丹青水墨画，美轮美奂，韵味无穷。青灰的砖、黛黑的瓦、飞檐的拱、雕花的窗，加之四水归堂的天井院与高高耸立的马头墙，共同勾勒出一派古雅璀璨的景致。
从空中俯瞰，郧西老北街呈“ㄣ”字形状：它始于北环路，向北延伸百余米后向西折转，沿西黄山山脚蜿蜒前行，最终向北转并与渡春桥相接，全长591米。自公元1476年郧西置县以来，这条老街已历经548个春秋。
郧西老北街顺承亭。
一“刀”扬名
公元1476年以前，郧西版图的东南部隶属于郧县，西北部则归上津管辖。据《郧县志》《郧台志》等史料记载，明成化七年（1471年）之后，江汉平原连年遭遇暴雨侵袭，导致荆襄地区多处大堤决口，百万流民无家可归。
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五月，四十余万荆襄流民沿汉水逆流而上，前往鄂西北寻觅新的家园，其中以郧西、郧县两地最为集中，移民占比超过七成。成化十二年（1476年），朝廷设立郧阳抚治，并增设了郧西、竹溪等县级行政机构。
据同治版《郧西县志》记载：公元1746年，朝廷选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原杰出任郧阳府台；又顾虑其一人难以独撑局面，遂命侍御史吴道宏协同治理。随后，朝廷任命蕲水县主簿候公爵为郧西县首任知县。候知县到任后，即刻筹措木材、砖瓦等建材，着手修建县衙办公用房。
在郧西县衙的选址上，大家产生了争议，一方主张定在北偶畈，另一方则力推黄山脚下，双方各持己见。候知县采用取土称重之法决断：取相同容量的土壤进行称重，发现黄山脚下的黄土比北偶畈的更重；加之此地背靠华盖山，且有天河、直峪河、安家河、五里河四河环绕，最终选定黄山脚下作为县衙的修建地址。
1476年冬季，郧西县衙破土动工。到1477年春季，已建成正厅三间、典史厅一间、仪门五间、谯楼一座、库房一间，以及东西厢房各五间。整座建筑群自内而外，堂室渠渠，垣墉屹屹。自此，郧西县正式开衙理政。
此后，县城内的学校、考棚、街道、民居、神坛、庙宇及土城墙等设施相继建成，逐步形成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
郧西老北街最初是郧西北城门外自然形成的一条“城外街”，也是北城门外通往郧西西北乡村及陕西的主干道。这里一年四季车马、轿子络绎不绝，乡民常在道路两侧摆起地摊做小生意。
后来，精明的商人沿着街道建房置业，逐渐形成了一条宽5.2米、长591米的商业街。至清初，街上的旅店、饭店、茶店、铁匠铺、会馆、戏楼等各类店铺已是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老一辈人常说，在方圆几百里之内，郧西老北街最为知名——街上有四十八位声名赫赫的切烟匠人，专门从事烟丝切丝制作。这些匠人手艺娴熟、工艺精湛，制作出的烟丝金黄透亮、香气扑鼻，不仅在民间享有极高声誉，更曾作为贡品进献皇室，因此他们被称作“四十八把大烟刀”。
郧西老北街因烟而兴，因烟而富，因烟而名。到清朝中期，这里已发展成为生意兴隆、富甲一方的商业街，当时还流传着“一条北街大似城”的说法。
关于郧西老北街烟丝作坊的始建时间，历史文献中并无记载。据民间传说，大约在乾隆年间，一位外号“胡大烟刀”的贵南落魄商人，为躲避战乱辗转来到郧西老北街。他将随身携带的贵南烟种在郧西乡间试种，意外培育出优质烟草。此后，胡大烟刀便在老北街定居，创办了北街胡氏烟丝作坊，专门从事熟烟丝的制作与加工。
胡氏先将成品烟叶切成细丝，再加入花生油、香片等辅料，经发酵、储存后推向市场，供富裕人家抽水烟袋时使用。他所制的烟丝切工精细均匀，成品金黄透亮、柔软清香，上市后迅速声名鹊起。短短数年间，郧西老北街的烟丝产业快速发展壮大。到咸丰末年，胡大烟刀的弟子已达四十八人，北街也先后建起四十八家制烟作坊。南来北往的烟贩子常年穿梭在郧西通往各省的商路上，缕缕烟草清香伴着“四十八把大烟刀”的美名传遍全国各地，甚至飘进了皇宫大院。
清代时期的郧西县全景图。通讯员熊朝学绘制
一“桥”渡春
在郧西老北街最西端的直峪河上，横亘着一座单孔石拱桥——渡春桥。它不仅是郧西古八景之一，更是郧西县城“北关”的交通要冲。自咸丰元年（1851年）建成至今，渡春桥已历经170多年的风雨沧桑。
时任县令翁吉士在《建修渡春桥碑记》中记载：“北街口的直峪河虽为小涧，却是西北诸乡的通衢要隘，亦是秀峪一保乡民进城交易的必经之路。”
那时候，河上虽有木板桥供临时通行，却常被洪水冲毁。为此，北街口乡民李宏泰便架起长石、辅以木架搭建便桥，冬季架设、夏季拆除。每到夏季暴雨过后，河水暴涨，往来行人只能隔河相望，有人冒险涉水，常发生被冲走或溺水的意外。因此，民间常有人论及修桥之事。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春三月，当地乡民与贤达人士商议募捐修桥事宜。翁吉士起初顾虑重重：若夏季施工，河宽浪急，大雨倾盆时桥基易被冲毁；若冬季施工，河水冰冷刺骨，施工人员难以下水作业。他尝试多种方案却均未奏效，最终汇总众人意见，确定冬季枯水期动工最为适宜。于是，工程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早春二月正式破土动工。
有位名叫刘生的老者素来热心公益。开工清基当日，他率先跃入冰冷河水为众人壮胆，众人见状纷纷效仿，深挖河沙三丈以清理桥基。虽天气严寒，但刘生毫无惧色，众人亦深受鼓舞。
这座拱桥以青石奠基、条石垒拱，采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勾缝工艺。桥长11.6米、宽3.4米，桥基深达6.5米，拱顶高6.1米；桥西设23级台阶，桥东设19级台阶。桥南侧镌刻“渡春桥”三字，相传为翁吉士亲笔所题。桥面两侧立有24根栏柱，柱身雕刻“览胜有人游月府，问津此地近天河”等诗句。桥旁另辟小径，保留李宏泰当年架桥所遗条石，专供小车通行，以缓解行人拉货登桥之劳。修建此桥共耗资一千余缗，款项悉数由县川、秀峪、有水等十二保民众捐献。
咸丰元年（1851年）二月，北街石拱桥竣工。风和日丽之时登桥远眺，可见西峰崷崪，东坡坦逦，河面波光如银。
石拱桥正西方向有一片广阔山坡，遍植桃、梅、杏等果树。春日花开时节，花枝轻摇，姿态婀娜多姿。据县志记载，此坡名为“春坡”。登临春坡俯瞰，可见县城屋舍鳞次栉比，城郊田园如掌纹般精致铺展，景致精巧。
翁吉士原计划在此修建“望春亭”，然未能如愿。恰逢石拱桥建成，遂取“渡春”为桥名。
然而，渡春桥《碑记》的记载与民间传说呈现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据民间流传：道光二十八年郧西遭遇大旱，次年春又爆发严重饥荒，县城西北的大批乡民结伴外出逃荒。但翁吉士呈送的放粮奏折始终未获御批。目睹乡民忍饥逃荒的惨状，素以贤明著称的翁吉士寝食难安——他数次欲开仓放粮，却因“未经御批擅自开仓”乃杀头死罪而作罢。
恰在此时，郧西贤达人士提议由县衙募捐修建北街口的石拱桥。此议令翁吉士大喜过望：“修桥的提议来得太及时了！”他当即决定开仓放粮，启动修桥工程：留住逃荒灾民参与修桥，每日供给膳食，工程结束后发放种子助其返乡春耕。乡民闻讯无不欣喜。按当时规定，修建重大工程征用劳工时，县令有权开仓放粮。咸丰元年二月，石拱桥顺利落成——既助百姓渡荒、方便行人通行，又为县衙开仓提供了正当的理由，可谓“三全其美”。
有心人会发现，翁吉士所著《建修渡春桥碑记》在时间记载上存在矛盾——文中称道光三十年三月商议修桥，但工程实际于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动工，明显存在逻辑冲突。本质上，这篇碑记不过是掩盖真相的文书。至于修桥实为救助百姓渡过春荒的真实内情，绝不能载入碑记。而那份真正的“碑记”，早已永远铭刻在百姓心中。
一“战”毁城
古语有云“福祸难料”，老北街的盛名却曾为郧西县城招致灭顶之灾，此事发生于同治元年（1862年）。
同年三月二十四日，太平军攻克山阳县城后，听闻郧西老北街藏有“四十八把烟刀”且富甲一方，遂立即决定攻打郧西。据同治版《郧西县志・重修郧西县城记》记载：同治元年五月初五，太平军以十万兵力围攻郧西县城。因城上官民严防死守，太平军攻城十日未果，反而损失惨重。
据我外公所述，郧西县城由砖石砌筑而成，城墙高一丈八尺，总长五百一十六丈。太平军围城之前，知县梁懋龄已在城上部署七门将军炮与二百余支洋枪，并在东、西、南、北四门设立关卡，规定只准百姓进城，不许任何人出城。同时，他还将东门外及老北街的居民全部驱入内城，表面声称保护民众，实则将贫民与商人作为人肉盾牌。
后来，太平军见攻城不下，迅速调整策略，采取声东击西之计：派五万精兵在城东、南、西三面击鼓佯攻；另派五万人马将老北街与北城门团团围住，并在北街口搭起戏台唱戏掩人耳目。暗中，太平军悄悄靠近北城墙边的一户人家，在屋内挖掘地道至北城墙脚下，装填大量火药。五月十五日寅时，北街口骤然巨响，北城墙被炸开一个大窟窿，太平军趁机破城而入。
短兵相接之际，大炮与长枪已无施展空间。见此情形，梁懋龄当即下令“四十八把烟刀”的烟匠们两人一组背靠背，用绳索互相捆绑，与太平军展开巷战，其他清军和民众也纷纷效仿此法。“四十八把烟刀”眼见妻儿老小困于城内已无退路，只得拼死抵抗——其刀柄很长，刀口极为锋利，背靠背阵型既便于防守，挥刀抡砍时又密不透风，令太平军难以近身。这场巷战持续了三天三夜，直至“四十八把烟刀”及其他参战清军、民众全部战死或力竭而亡，战斗才宣告结束。
知县梁懋龄见大势已去，挥刀自尽。其他官员及家属也全部自杀。
这场战事历时十三天，城内军民死亡达五千余人，太平军死伤更难以计数。县衙的钱粮、城中大商户的财产遭大量劫掠，神坛、文庙、仓库、官衙、考棚等建筑均在大火中焚毁。
经此劫难，老北街元气大伤，熟烟丝加工业从此绝迹。
一“街”新生
1947年11月16日下午，中国人民解放军陈谢兵团四纵十二旅三十四团进驻郧西老北街，这条街也因此被誉为湖北解放“第一街”。
据史料披露，1947年7月19日，中共中央在陕西靖边县小河村召开前委扩大会议。期间，毛泽东、周恩来接见了陈赓等人，决定将秦基伟第九纵队与西北民联军38军共8万兵力整合为战略兵团，由陈赓、谢富治指挥，执行进军豫西、陕南、鄂西北的战略任务，以配合刘邓大军经略中原，建立鄂西北根据地。同年11月12日，陈谢兵团解放山阳县；15日抵达郧西黄云铺。
据三十四团政委张子珍1947年11月16日的日记记载，解放郧西的具体过程如下：“昨日驻扎黄云铺小庄，三营追敌二十余里。原计划今早攻城，但敌军早有撤退迹象，仅与我军稍作接触便仓皇逃离。遂于今日十四时三十分解放郧西城。此地山势低平、田地丰饶，尤为难得的是百姓对我军毫无戒备，畅所欲言，这为发动群众工作创造了有力条件……”
15日夜，三十四团分组驻扎于黄云铺各山头。16日拂晓，我军自各山梁整装下山，展开新一轮攻势。部队行至土门街时仅发生数枪交火，敌军便望风而逃，我军顺利通过，直抵六官坪金钗石一带。
当一营在副团长牛玉川率领下推进至红庙时，正前方突然枪声骤起——原来是驻守五谷梁第三道防线的国民党县大队大队长邓汉民率部负隅顽抗。交火后，一营迅速兵分三路展开行动：东路部队穿越燕子沟、寺沟，登上县城背后的华盖山；南路部队沿天河而下，绕过敌火力点直插教场坡南端，进入天主堂附近区域；主力部队则依托田埂与山道匍匐推进，成功突破第三道防线，抢占五谷梁山顶。上午9时左右，我军已形成对县城的三面合围之势。
此时敌方三个中队及一个独立中队共500余人，分守东、西黄山及春山等火力点负隅顽抗。半小时后，敌人见大势已去，开始弃城逃跑。除敌县长汪世燮率部分人员往安家河方向逃窜外，其余敌军均向河夹店方向溃散。解放军率先攻入老北街，随后打开北城门占领县政府，生擒敌方58人，缴获武器270余件。至此，郧西宣告解放！
据郧西老北街的老一辈人回忆，解放军进入北街时，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部分居民甚至躲到乡下亲友家。唯有几位胆大者从门缝窥探，见解放军队伍严整、纪律严明且秋毫无犯，这才放下心来打开房门，把热茶递到战士手中。
下午四点多，解放军战士逐户开展政策宣讲，并张贴了署名县长邵康的《郧西民主县政府布告》。有消息灵通的人指着布告惊叹道：“你们知道吗？这位邵县长以前是个掌箩匠！半个月前还在北街做掌箩活计，还给我家掌过箩呢！”
18日，郧西迎来初雪。三十四团在河夹店展开围堵行动，除一小股敌人逃脱外，国民党县政府及县大队的人员被一网打尽。
此后几日，县政府号召全体民众恢复生产，并颁布禁令：市民一律禁止吸食大烟。但仍有几名顽固分子继续吸食，政府于是决定将他们押至南门外执行枪决。消息传到渡春桥时，周家三爷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钻进床底，取出预先藏匿的烟土当场焚毁。
郧西老北街曾有过繁华盛景，亦经历过冷清岁月。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两郧”公路通车、“郧漫”路开工后，车马行人纷纷改道而行，老北街褪去了“北关要道”的历史光环。
近年来，郧西遵循“保护为主、修旧如旧、绿色低碳”的原则，重塑老北街的明清建筑风格，再现其泼墨山水画般的特色风貌。同时，将郧西七夕文化、三弦艺术、打铁技艺、古法榨油、糖画、刺绣、蒸花馍等优秀民俗文化融入其中，打造出全新的旅游文化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