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武不仅精通道乐，还常年致力于武当文化的研习和传承。
秦楚网讯（十堰日报）文、图/本报记者 吕伟
非遗档案
武当山宫观道乐，又称“武当韵”，是我国民族音乐的瑰宝，至今已有1400多年历史。它既保留了道教全真派“十方韵”的音乐特色，又具有多教派音乐混融的风韵，古老纯真的曲调是其他任何音乐所不可替代的，而且各类韵腔与牌子俱全，极大拓宽了民族音乐学科。其表演形式多为歌、舞、乐一体，依体裁形式可分为韵腔和牌子两大类：根据演奏场合、对象和目的的不同，又可将韵腔分为阳调、阴调两类；牌子分为正曲、耍曲、法器牌子三类。2006年，武当山宫观道乐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每逢道教祭祀、法事，武当山宫观道乐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夏日清晨，刚步入武当山琼台中观，记者一行便被祖师殿内传出的道乐演奏声吸引——原来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祈福法会。端坐中央的赵连武身着蓝色道袍，正专心致志地吹奏笛子，笛声时而婉转悠扬，时而高亢嘹亮，尽显不俗的演奏功力。
乐音渐息，法会落幕。赵连武上前与记者打招呼：“来得正巧，你们刚好能近距离感受下武当山宫观道乐。”他头上的庄子巾帽折射出熹微的光，沉静而持久，恰似这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对武当山宫观道乐数十年如一日的热爱、坚守与弘扬。
天生对武当道乐有亲切感
今年3月17日，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赵连武以武当山宫观道乐传承人身份入选。2014年4月，他成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当年8月，他晋升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创下一年内连获两级称号的纪录。
1973年，赵连武出生于河南省南阳市，自幼听过许多关于武当山的故事。后受家族熏陶，耳濡目染学会了吹唢呐，这让他对祖辈口中神秘的武当山宫观道乐心生向往。
1988年农历十月初一，他听闻当地民众要组团到武当山祈福朝拜，便主动报名担任祈福团的唢呐手。跋山涉水抵达后，朝拜金顶的祈福团在紫霄宫的旅社下榻。道人们每天清晨都会上早课，道乐演奏是必修科目。“那是一首悠扬的曲调，声音婉转悦耳，尽管我听不懂唱词，却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次邂逅如同一粒种子，最终在两年后的春天破土发芽。
1990年1月，18岁的他怀揣憧憬，从老家来到武当山出家，成为住庙道人，负责经忏时的配乐演奏。自此，他与武当山宫观道乐的缘分正式开启，至今已有35年。
“初学道乐很难，它和流行乐完全不同，起初总觉得所有曲子的音调都差不多。”赵连武坦言，后来才发现每一曲的腔调和乐器吹奏方式差异极大。不过，得益于扎实的唢呐功底与过人悟性，他仅学了半个月便开始参与早晚课伴奏，“我主要负责吹笙和敲打法器。”
修道清苦，学习枯燥，需具备常人难有的毅力与意志，更需平静安宁的内心。当时赵连武白天打扫卫生、种菜、捡柴、做饭，晚上则跟随老道人学习，始终怡然自得。“练习道乐必须心静，而研习道乐又能让内心更加平静安宁。”他说。
演奏武当山宫观道乐时需数种乐器、法器相互配合。
武当山宫观道乐的乐器几乎涵盖所有汉民族乐器，常用的打击乐器有钟、鼓、磬、铙、钹、铛、镲、木鱼等；吹管乐器包括笙、管、箫等；弹拨乐器则有古琴、阮等。初期主攻吹笙的赵连武，1994年根据道乐演奏的实际需求，主动学习吹笛，逐渐形成了独具魅力的吹奏风格——他的笛声气息饱满，平稳流畅，舒缓悠长，如吟如唱；吹奏时能熟练运用气正音、打音、叠音、颤音等技巧，将道乐淳朴、悠扬、娴雅的曲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1993年，赵连武在北京白云观参加为期6天的罗天大醮，演奏武当宫观道乐，后来被统一安排在人民大会堂就餐，这段经历让他至今记忆犹新。2024年，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章红艳曾与他即兴合奏《琵琶简》，对其音乐功底与素养给予高度评价。
武当山宫观道乐是传统文化瑰宝
“顾名思义，武当山宫观道乐是武当道教活动中使用的音乐统称，多数情况下是歌、乐、舞一体的形式。”谈到这门艺术，赵连武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按体裁可分为‘韵腔’和‘牌子’两大类：韵腔相当于现代音乐中的声乐曲，牌子则相当于吹打乐。”而根据演奏场合、对象与目的，韵腔又分阳调（清醮）、阴调（幽醮），牌子则包括正曲、耍曲、法器牌子三类。
“经过千余年的孕育、形成与发展，武当山宫观道乐既有中国道教音乐的共性，又有独特的个性。”赵连武介绍，它汲取南北民间音乐精华，既保留古代巴楚音乐苍劲浑厚的艺术风格，又兼具宫廷音乐的优雅风韵。“和民众熟知的十方韵不同，武当韵是根植于武当山的独特韵律，不仅高低起伏分明，敲打方式也有差异，宫廷味道很浓。”
“道乐主要在法会上配合演奏。”他进一步解释，法会由一名高功法师主持，两侧分别由“提科”和“表白”配合。高功法师整理衣冠后，乐团便演奏《三宝香》《道经十宝》等曲目，基本流程为木本经、五镲板、步虚唱腔、举天尊、吊挂、香供养、提纲、三宝香、圣板等，随后由高功法师祷告：“坛场肃静，具有祖师表文，钟鼓停音，谨当宣读。”
关于道乐演奏的站位，赵连武说：“弦乐在前，器乐在后。我所吹奏的笛子是‘领头羊’，一般处于 C位，不仅对演奏水平要求最高，演奏时间也最长。”
多年的学习与实践中，赵连武已熟练掌握竹笛、笙、箫等管笛乐器和鼓、镲、铙、钹等打击乐器的演奏技艺，能识别各类乐谱，且会记谱、能编曲。在各类法事科仪活动中，他均可完成编曲、配乐与指挥工作。
除了韵律和曲调，赵连武对乐器材质的研究也颇为深入。“好马配好鞍，佳乐需用好材，才能展现武当道乐最动听的韵味。”他说。
如今，每天早上8点30分，琼台中观的早课现场总有赵连武的身影。红墙绿瓦旁，十多名道人身着蓝色道服、黄色经衣，整齐端坐。他吹笛领奏，铛、木鱼、笙、钹等法器随节拍合奏，悠扬的道乐在低沉的经文诵读中更显神秘空灵。
每一场演奏都是生动的非遗课
在赵连武看来，天赋固然重要，后天的努力和坚持同样不可或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功过程中，他的右手大拇指已扁平变形，还长出厚厚的老茧，“只要有空我就练习吹笛子，就连握筷子时，都会习惯性按吹孔，大家都笑称我是‘乐痴’。”
赵连武的曲调空灵悠扬，令闻者心生安宁。
记者了解到，赵连武经常一练就是半天，“上午练到12点，下午再练两三个小时，只要没有演奏任务，我不是在练习就是在研究乐理。”为了采访，记者与他约了多次，却总因他太忙而推迟。
在赵连武随身携带的乐器包里，有13根各式各样的笛子和箫。“我一般会准备2套笛子，以备不时之需。”他解释箫与笛子的区别：“箫的音调低沉，笛声高亢，可在实际演奏中灵活选用。”
《扬鞭催马运粮忙》《牧民新歌》《姑苏行》……不同风格的曲子他都信手拈来，尽显扎实功底与娴熟技巧。“南派北派都要会，这样才能兼容并蓄。”赵连武说。
谈及演奏技巧，赵连武拿起一支箫现场演示变调吹奏：“A调相对高亢，B调比较低沉，C调就更低了。变调一方面因乐器存在局限性，道曲需通过转调达到理想效果；另一方面，气温变化会让乐器热胀冷缩，插口就是为了应对由此引发的音调偏差。可以说，每一场演奏都是生动的非遗课。”
“技巧毕竟是技巧，想要真正吹好笛子，必须做到手、嘴、眼、心都到一起，让人和乐器合二为一，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作为道教音乐传承人，赵连武认为吹奏的基本准则是“每一个音都要吹‘饱满’，气息一定要充足”，而道家的吐纳功法恰能给予助力，这正是道法自然的体现。
“我的名字是‘连武’，或许是巧合，但也足以说明我和武当山之间的缘分之深。”正是这缘分和为武当增光、弘道传乐的信念，让赵连武成为武当山宫观道乐技艺传承的集大成者。
致力于武当山宫观道乐传承与发展
凭借多年唢呐演奏的深厚功底，以及展现出的音乐天赋和修行诚意，赵连武先后得到华山派喇万慧，三茅派何本灼、方继权三位道长的青睐，得以系统学习道乐知识。“上世纪80年代，三位道人作为武当山宫观道乐的代表人物与权威经师，被尊称为‘先生’。他们系统传授我敲、打、念、唱、写等技艺。”赵连武说。
当时老道长传授的曲谱是工尺谱，“和简谱的 do（哆）、re（瑞）、mi（咪）不同，工尺谱读作尺、工、一、合、四、阿（安）、凡，全靠口口相传，而且没有简时线。”赵连武回忆，喇万慧与方继权长期搭班做法事，韵腔与牌子完美交融，浑然一体。
赵连武性格朴实、善于钻研，发现曲谱有不完善之处便虚心请教，通过记录、听音、记谱将其增补完整。后来，武当山宫观道乐曲谱从工尺谱改为简单易学的简谱，这一转变推动了道乐的传承与普及，赵连武在此过程中功不可没，也因此赢得道长们的信赖与喜爱。
回忆起师父方继权1996年去世时呼喊自己名字的场景，赵连武眼角泛起泪光：“我们的感情很深，已是半徒半子的情分。”
在传承上，赵连武表示：“时代不同，教法不同，但传承人这一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角色永远不会变。”1993年，武当山经乐团在紫霄宫成立，“当时以坤道为主体，约有20多人的规模。”2000年，乾道经乐团在琼台中观组建，他被抽调到那里担任经乐老师，随后在紫霄宫与琼台中观之间来回奔走，后来便一直留在琼台中观。
1991年至1997年，喇万慧、方继权、何本灼三位老道长相继离世，赵连武成为武当山宫观道乐最主要的传承者之一，与师兄弟们共同肩负起传承重任。多年来，他为武当山及其他地方的道观培养道教音乐人才120余人，如今，其授徒培养的武俊青、饶克文、杨勇、付书明等人已成为中坚力量，在武当山斋醮科仪及节庆活动中担当重任。
同时，赵连武与龚金焕、武俊丽等人致力于武当山宫观道乐的修订完善、演奏韵腔的整理。至2010年，他们已将武当山宫观道乐的曲谱全部整理完毕，为这门艺术保存了珍贵资料。
武当山宫观道乐近年来频繁亮相各大场合，全国各地的道教团体相继派人来武当山学习。多年来，由赵连武、龚金焕、武俊丽等人组成的表演团，先后赴北京、黑龙江、福建、浙江、山东、河南、陕西等地演出，甚至将“武当仙乐”带到美国、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