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宇
父亲总说我们家有两棵会开花的树，一棵是窗外的梧桐，另一棵是他那只装满剪报的铁皮盒。
铁皮盒盖上印着“东风厂三十周年纪念”，红漆早已斑驳，里面层层叠叠地躺着父亲二十年来剪贴的报纸，每张泛黄的纸页都夹着时光的标本。
1998年，洪水漫过百二河桥时，我刚学会用剪刀。父亲把晚报头条《军民携手护百二河堤》的报道剪下来，让我贴在挂历背面。“这是咱们十堰人的大事”，他说话时，阳台晾着的胶鞋还在往下滴水。那年剪报边缘总沾着潮气，像浸过泪的宣纸。
小学时，每天晚饭后，母亲会把晚报铺在餐桌上。她指着民生版教我认字：“菜价波动的‘波’是三点水加个‘皮’。”油渍在豆腐块新闻上晕开圆圆的圈，父亲在旁用红笔勾画汽车城技改的报道，剪下来时总是小心地留出整齐的边距。
上初中了，有一次，我在晚报副刊读到了一篇题为《六堰山栀子黄时》的文章，非常喜欢，于是偷偷剪下藏在文具盒里。那张剪报里，还夹着半片风干的栀子花瓣。
去十堰市高级技工学校读书离开家时，父亲往我行李箱塞了个牛皮纸包。展开后是十二张钉好的剪报：从交通指南到学生医保政策，全是离家前三个月他细心攒下的民生资讯。最末尾的一篇是《十堰游子在外》的报道，记者采访的是我高中班主任。
2005年3月16日晚报社会版上，刊发了一张图片，一个身穿红棉袄的男孩在市人民广场扶起跌倒的老太太。“这不是你吗？”母亲赞叹道。那日雪后初晴，记者按下快门时，我围巾上还粘着未化的雪粒。父亲当年悄悄剪下这则《小城暖冬》的报道，在照片旁用钢笔写着“儿子第一次上报纸”。
如今，父亲学会了用手机看晚报，那些被剪报串起的岁月，是毕业找工作时的招聘启事，是洪水退后的重建纪实，是栀子花开的毕业季，最终都成了成长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