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前不久，微信好友发来一张照片，正待细看，对话框很快又弹出一句：“上世纪一九七九年初中毕业照，你还能找到自己吗？有交往的互转一下，珍贵记忆。”这是同在一座城市经商多年的老同学武双九所发，和他取得联系，也是春节在亲戚家一次偶遇。
学生时代，武双九在老师眼里是出了名的吊儿郎当。如今，他身材魁梧，沉稳干练。只是，岁月的风霜已将鬓发染白，和从前身形矮小，面容清瘦，头发稀疏微卷的他完全判若两人。这张毕业照是他结婚后携上家眷，从乡下一路带进了城里保存至今。期间，他经历过三次租房搬家，两次置业搬家。
照片整体表皮已打皱成细碎树脂状，且色泽黯然发黄。我站到阳台把照片放大比例，目光在方寸之间游移，试图先从男生队列里找到自己，再努力把所有人一一甄别。细琢，相框里总共62人中，有一大半几乎淡出记忆，倒是坐在第二排的9名代课老师还都能认出。
踏一路风尘，往事如雨、如烟、如歌。望着照片上一个个清纯、朴实、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良久。时光缝隙里，瞬间勾起了些许斑驳碎片。
刘光员、赵记华，这两个平时并不被看好的寒门子弟，那年中考放榜，全校两个毕业班共一百一十名学生，偏偏就他俩如蛟龙出海，如苍鹰翔天，脱颖而出。中专毕业后，二人顺利被分配进了医疗系统工作，这一度成了当地人啧啧赞叹的励志佳话。
张联，说话结巴，这是他在同学中最明显的标签。
那年冬天，恶劣的雨雪天气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有天中午放学，没皮筒鞋穿的张联向我借鞋穿回家吃饭，被我冷言拒绝。很快，女生刘啟萍二话不说主动把自己的筒子鞋脱下借给了他。
张联家住山区，从学校到家里单行有四公里，是距离最远的学生。冬天，他老是穿一件薄皮空筒袄，一双破解放鞋。他的手脚总是被冻得乌紫乌紫，肿起来像发面馍，不是流脓，就是流水。而我，在那个年代和多数人相比，家境算是优越。关键是，我还有个“多事”的母亲。早晨上学，天寒地冻，除了必穿厚厚的棉袄棉裤外，她还要拿出围巾、帽子、口罩、手套，亲自把我整个人给包裹得严严实实。临走前，她还不忘要我提上火盆。这也是母亲用一个比碗稍大的废旧瓷钵改造而成。她会在做完早饭后，夹出火炭装满，再在上面覆盖一层火灰，说让我上课取暖。雨雪天气，我脚穿筒子鞋，手里还会额外提上一双棉靴，到学校后更换。中午放学，路滑，母亲从不让我回家。她会高一脚低一脚踩着泥泞路往返三公里，适时把用毛巾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午饭送到我手上。
其实，张联明知道我中午并不回家，才鼓足了向我借鞋的勇气。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一别几十年，彼此再未见面。只是，这桩小事成了我记忆犹新，无法饶恕自己的一道梗。
后来，我定居在了城市夹缝当中，曾向年迈的母亲打趣说：“妈，都说读书人须十年寒窗啊，我没混出名堂，就怪你当时让我吃的苦头太少。”母亲笑而不语。
端坐毕业照 C位的是全校公认的“最厉害”老师申新志。逢他讲课，你得挺起胸脯坐姿端正。做作业必须一笔一划不得潦草，他常拿“字”是人的脸面说事。倘若发现哪个学生课堂故意捣乱，他先是嘿嘿一笑，接着瞪大两眼走近，伸出三个指头捏住你一只耳朵，直接拽上讲台；立正，稍息、站好！有次作文课，他有事推迟了几分种，走到教室门口，看见学生们正交头接耳，整个教室就像一个马蜂窝嗡嗡作响。那次，申老师没有发火，而是严肃地对大家说：“同学们，你们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干活，供你们上学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们以后也打算一辈子种地没文化吗？你们知道，我是从河南淅川拖家带口落户到这儿的，住着两小间低矮土打油毛毡房，屋里床连锅、锅连床，进门就是一个猪食盆搁在灶膛边。你们说，我苦口婆心站在这儿教你们，又是为啥？”
申老师眼里闪烁着泪花，震慑得几十个学生噤若寒蝉。
若逢教师食堂加餐蒸馍，申老师放学后必会买两个包子或是馒头。但他从来不吃，而是径直带回家。因此，同学们常会在背后猜测，他上有老妈，下有两个孩子，中间有妻子，两个馍馍到底该给谁吃？
又一天中午放学，申老师喊住我，走近后他把用报纸包着的馍递给我，说：“我中午要去家访，你顺路，把这个拿到我家让我妈吃。”他家和我家隔着一个队，相距大半里路，之前，我从没去过。那次进屋一看，果如老师所言，逼仄窘迫的寒舍，尤显得昏暗凄楚。老母亲坐在床边，头顶雪白银丝，双目失聪，衣着干净得体。他妻子正往锅里剁红薯做午饭，听我说明情况，赶紧在脸盆舀了半瓢水端去，蹲下给老人洗洗手，让她趁热吃馍。
“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和老同学一次偶然谋面，这个金秋，让已步入花甲的我，重温了一段打着层层皱褶的青葱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