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 政务 党建 视频 图片 社区 评论 旅游 电商
客户端 微博 微信 抖音 数字报

丹江·艄公和桥

时间:2022-08-05 09:58    来源:十堰日报  字体:  打印  播报

孙翼

“美喽,越变越美喽!”一位老人站在川流不息的丹江口“友谊大桥”上,望着岸边鳞次栉比的新楼房、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和宽广的足球场,心里感慨万千,由衷地赞叹着。这里明明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可看上去似乎又很陌生。此刻,艳阳给大桥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使之愈发显得雄伟。桥下,江水如缎,正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不,它更像是一首深情的诗篇,在吟咏、在诉说着这方水土的前世今生……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丹江口河道烟波浩渺,舟楫林立,一派繁盛景象。

摆渡是指在固定的码头渡口以木船载客渡人,“放排”是用竹木编扎的排筏从上游往下游运送货物。排筏有大有小,大的长十余米,主要用于运载大体积的竹、木材;小的仅丈余,多用来运送柴草。摆渡舟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遇涨洪水便停摆,工作安全稳定。放排却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挑战,尤其是上游陕西境内水运航道复杂、弯多水急,在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途中若遭遇狂风暴雨,水涨浪高,稍有不慎,排筏随时便会倾覆。

周成清楚记得,他祖父和父亲出事那年,他刚满8岁。那是1961年夏天,周成的祖父和父亲从陕西丹凤放排运木材,行至商南县境内时天降大雨,江水骤涨,竹排受洪峰冲击撞上巨石,排毁货散,父子双双遇难。晴天霹雳击垮了周成的母亲,她变得神情恍惚,终日以泪洗面。为了照看6岁的妹妹和4岁的弟弟,刚读了一年书的周成不得不辍学回家。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丹江口两岸公路陆续修通,以骡马板车为主的陆运渐渐兴起,耗时费力风险高的水运被淘汰,丹江口漕运日趋没落。与此同时,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以往靠撑船、放排为生的人相继离水登岸,寻找新的门路。昔日热闹的码头仅剩下几只摆渡小船。

家有老小牵绊不能远行的周成,那时跟着摆渡的堂叔做了小艄公。老话说“人间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摆渡虽然相对安稳,但也是个辛苦的营生:艄公们终年吃住不离船,栉风沐雨挺立船头,一根竹篙迎战严冬酷暑。计划经济时期的渡船为集体所有,撑船计工分分口粮,周成全家四口人仅靠他一个劳力,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因为家贫负担重,他就一直没能讨上媳妇。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路上博激流,它撑走了丹江口河上的风华烟云,撑走了小艄公的青春岁月。周成像一个忠诚的水兵,默默守望着这方水土。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城市乡村,到处都焕发出新的活力。公路越修越平坦宽阔、客运班线陆续开通、多座水电站动土开建……好消息接二连三令人振奋。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距离周成家十几公里的上游邻镇建造了一座大桥,它结束了邻镇群众千百年来靠摆渡过河的历史,也打通了一河两岸周边几个乡镇的陆运障碍。通车那天,大桥上下彩旗招展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人们纷纷前往桥头,争相目睹这个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周成也挤在人群里,当他看到一辆辆“解放”牌大卡车随着震天的锣鼓鞭炮声有序通过大桥时,兴奋得手都拍麻了。他知道,这条河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放排丧生、再也不会有危急病人被暴涨的河水阻碍贻误就诊、丟掉性命了……他热切企盼着家乡的渡口也能建设一座千秋利民的大桥,这也是下游群众的共同心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进入新世纪,祖国以史无前例的速度迅猛发展。

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山乡小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的石子公路已拓宽升级为油亮平坦的柏油大道,就连高速公路也通到了镇上。丹江上游多座大型水电站建成运行,使水流量减小了许多。周成已年过五旬,他所处的下游水域还未建桥,他依旧在那里摆渡。渡船已由个人承包经营,那只伴随他几十年、满是沧桑的老木船早已退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更大的、能载轿车过河的铁皮船。河岸两端架设了一条粗长的钢索,索上有滑轮连接着铁船,摆渡只需手攀钢索即可“轻舟恣来往”,省时省力,那传承了几千年的竹篙撑船方式已被抛到爪哇国去了。

2015年10月,豫鄂边民企盼多年的“友谊大桥”在湖北、河南两省的共同努力下破土动工,几年后竣工通车。大桥投资3000万元,全长1600米,似一条巨龙雄跨丹江口两岸。通车那天,从不饮酒的周成特地买了一瓶白酒、几个卤菜,隆重地醉了一回。他欣喜“隔河千里远”的天堑终于变成了通衢大道,同时也隐隐有几分失落,他知道,有了大桥,摆渡的一干老伙计也该退休啦。艄公们在丹江上生活了大半辈子,河水已融入了他们的血液,船舶已成为他们心灵的归宿,其爱至浓,其情至深。

“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手机响了,欢快的歌声把沉浸在回忆中的周成拉回了现实,老伴喊他回家吃午饭哩!——看到这儿你肯定要疑惑: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周成啥时候有了“老伴”呢?

原来,自从“友谊大桥”建成后,丹江河畔各个渡口完成了历史使命,适逢国家“精准扶贫”好政策,这些摆渡人中有家庭困难的,被统一安置到了县城或集镇的扶贫小区,住上了整齐漂亮的单元房,过上了幸福新生活。周成属于五保户,被安排在镇上老年公寓安度晚年。

吃苦操心惯了的人突然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还真有点不适应。闲不住的周成就给公寓里的花草浇浇水、施施肥,或者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推推轮椅、聊聊天。大家都夸他心眼好人勤快,乐意找他聊天、下棋。老年公寓充满了温馨和谐的气氛。

公寓里有个跟周成年龄相仿的女五保户,时不时会为他端茶打饭,周成也常帮她做点小活,俩人挺合得来。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其实老年人图的就是个心灵寄托罢了。公寓领导看他俩挺默契,就从中说合,玉成了这桩姻缘,还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并腾出单间供这对“新人”居住。六十多岁的老光棍从此“脱单”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成的脚步轻快又矫健。鸟儿在枝头欢唱,微风拂过路旁的桂花树,香气馥郁沁人心脾。滔滔丹江水正一路向北,奔赴京津,它沉稳的步伐正如我们奋进中的祖国:向前,向前,生生不息,不舍昼夜……

( 责任编辑:代琳源    新闻报料:8110110    版权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