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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洁笔下的塞外——梦想开始的地方

时间:2022-07-03 15:39    来源:蔚县文联  字体:  打印  播报

编者按:

著名作家梅洁在张家口、蔚县这块土地上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一个时期,从1970年8月她大学毕业从北京分配至蔚县,到1984年3月调往山城张家口,她在蔚县生活、工作了近14年,她在蔚县开始了她的文学之履;1992年她从山城张家口调到河北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25岁至47岁,她把生命中最宝贵的22年青春留在了塞外这片寒凉高光的土地上。22年,绝对是生命时光里的一段精华,梅洁没有忘记和亏欠这段时光。今天,我们在她40余年发表在全国各类报刊的数百篇、数百万字作品中,精选出30余篇与塞外山川、岁月、历史、文化有关的文字,以嚮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土地和人民。从这些文字中,我们可以触摸到一个遥远的汉水女子,在怎样感受、思考、体验北方高原的千年过往,在怎样把漫长的清贫、辛苦、琐碎、情感的女人的日子化作了清澈圣洁的文字,从而成就了中国文坛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家,一位值得我们骄傲和心疼的蔚州儿媳妇……

梦想开始的地方

文/梅洁

作为一个在张家口工作了22年的人,我把生命最宝贵的年华留在了那片土地上;而作为一个写作者,张家口日报(张家口晚报前身)绝对是我文学的处女地______我相信,当年一首小诗在那张报纸上变为铅字的瞬间,一个文学的梦想便已穿越生命的时空,义无反顾地开始飞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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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我们天真而狂热、单纯而忧郁的一群青年学生,作为最后一批“臭老九”被打发出学校。我们似一群迷途的羊羔被赶散在黄土高原和蒙古高原的交接地带,“咩咩”地呼唤着人世间的善良、真诚和温暖――塞外张家口一下子分来了1300多名大学生,之后又被分散到张家口各县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从北京大学、北京农业大学、中央财经学院、天津大学、河北农大等五所大学走来的11个懵懂青年男女被分配到蔚县一个黄土围墙、黄土屋顶的小山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小村的名字叫石垛。那时,每日伴随我们的是玉米、果林、毛驴、锄头、镰刀、牧鞭……我们每日赶着七八头毛驴来到被洪水冲决而形成的几丈深的断涧深壑里,毛驴在沟底无声息地啃草,我们把草帽往头底下一枕,十几个男女学生就那样齐排排、长条条地躺在草沟里望天望云,心事像天空飘渺的白云,不知归宿在哪儿?

当我们用辘轳从几丈深的水井里一次只搅上半桶水时,当我们赶着毛驴车从吉家庄公社(那时的乡镇都叫公社)粮库买回每人每月几十斤玉米面和二两食油时,当我们十几个男女学生轮流当炊事员在北方炕头大锅里烧玉米秸贴玉米面饼子时,当抽调我们去大南山东杏河搞“斗批改”、恒山六月的雪花棉絮般飘逸在我们纯真的惊诧和虚妄的激情里时,我们是那样虔诚无瑕、无欲无望地接受着北方小山村的“再教育”啊!

我是在北方那个小山村石垛嫁给了我的北方男人。我的丈夫是我的大学同班,我们在大学前四年里见面连话都不说但在第五年我们相爱了。爱使我伴随他来到了贫远而寒凉的塞外。

1971年3月,我们花三角钱从劳动锻炼的吉家庄公社领了一张结婚证后,就把两人各自的破被子抱到一个屋里了――石垛村的村干部为我们两人找了一户农民的一间空房子。没有祝福、没有仪式、没有家具,我们仅花几角钱买了一个装缝纫机的纸箱子装我们的破衣烂衫,我们就这样结合了!我坚信我嫁给这个北方学生一生会有依有靠、有指有望。

在蔚州老镇古老的四合院里--遍布古城池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有着旧日北京四合院的风格和气韵--在四合院西下房冰凉的土炕上,我生下了白皙洁净、体重达八斤三两的儿子,生下来就睁开双眼、骨碌骨碌转着眼睛看世界的儿子啊!两年九个月后,我又在另一处四合院东下房冰冷的土炕上生下了我的第二个儿子,生下来红光满面、体重七斤六两的儿子,生下三天才睁开双眼看世界的儿子啊!

从此,日复一日,我在蔚州古镇窄瘦的小巷里穿梭,买菜、买粮、买煤、担水、上班、送儿子上学;在漆黑的夜里,我背着或抱着儿子去医院给他们治病;在寒冷的冬天,我认识了北方的煤并学会了在铁炉子里把它们生着,炉子生着后,冰窖般的小屋便逐渐地暖和了起来;秋凉的时候,我向邻居的大妈、姐妹们学会了腌菜:粗实的芹菜梗、硕大肥厚的青椒、鲜红的胡萝卜、嫩绿的黄芥菜、瓷实的元白菜,我都能把它们切成很细的丝,然后放进蔚州人特制的黑亮黑亮的釉缸里腌起来,几缸腌菜够我们一家人吃整整一个冬天。后来,乡下的婆母来了,她认定我腌的菜比她腌的吃起来香。以至于在物资丰富的今天,我一想起蔚州酸香的腌菜就口流馋水。

我始终怀念在张家口蔚州那段很清贫、很辛苦、很琐碎、也很女人的岁月。

怀念的何止这些呢?作为一个写作生命,我始终认定,我是在蔚州那块土地上开始了我文学的发端。在蔚州度过的漫长的日子,那块土地上的寒凉和艰辛,以及所有的愉快与愁苦,包括屈辱、隐忍、奋斗,包括高尚、卑劣、劳动、创造……最终都成为我文学永远的营养。

2

我是在蔚县这块土地上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一个时期,从1970年8月我大学毕业分配至蔚县,到1984年3月调往山城张家口,我在那里生活、工作了近14年;1992年我又调离山城到河北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无论怎么说,25岁至47岁绝对是生命时光里的一段精华,我怎能忘记和亏欠这段时光呢?

应该说,我是在不断地写作与回眸中认识世界的,也是在不断地写作与回眸中,我人生的过程清晰了起来,我生命的青春度地清晰了起来,我对接纳我文学处女作的那张报纸清晰了想来……

1980年代,中国迎来了文艺全面复苏的时代,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震撼着亿万国人的心灵。已在非文艺部门做了10年经济工作的我,一颗曾经屈辱、压抑而渴望倾诉的心复活了!1980年,以父亲苦难人生为原型的中篇小说《遭遇》先后被《人民文学》《长江文艺》《当代》退稿之后,我便开始了诗歌的写作。我断定没有强大的虚构能力写小说会成为我的大障。

我的丈夫14年不在蔚州老镇上上班,他分配在一个地直煤矿,每月只回来两三天看我和儿子,忙了就不回来。我把所有的思念和爱缝合在我和两个儿子相依的日子里。一只15度的低功率灯泡从窑洞房的穹顶垂挂下来,垂成一只橙黄色的小太阳,夜夜照亮睡熟的我的两个儿子,也照亮落在稿纸上的我的诗行。

一首小诗《金色的衣衫》诞生了________

小诗短而清纯,仅有30行,却用了12个同样的词汇“金色”,那实在是一个“金色”的梦想开始插翅了!实在是一个感恩、反思的生命开始萌芽了!

我把小诗装进信封,寄给了张家口日报。这是我文学之路上的第一次投稿。

今天,我已成为一个发表、出版了33部书、700余万字作品的作家,但我难以忘怀投寄这首30行小诗时的紧张和盼望。1981年“六一”儿童节不久,我发现《金色的衣衫》在报纸文艺副刊发表了(那时每个单位都订有张家口日报)!作为写作者,我有过无数次发表或出版作品的幸福和快乐,但我始终不能忘怀《金色的衣衫》发表后的震撼和惊喜________我高举着发表作品的报纸,在20平米的一间办公室里,欢呼着、蹦跳着、旋转着。同室工作的女孩善善地望着我,嘻笑着、羡慕着。

此后的年月,我的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在《诗刊》、《星星》诗刊、《诗神》《作家》《散文》《人民文学》《十月》《长城》《长城文艺》等全国百余家报刊连篇累牍地发表,我与我数百篇(部)作品的许多责编有着深深浅浅的交往,但我难以忘怀与我处女作责编的一段友谊。《金色的衣衫》的责编叫孙新民,这是作品发表两个月后我知道的一个姓名。

20世纪80年代的编辑作风实在是太好、太让人怀念。那时的投稿不用贴邮票,把信封的一角剪掉即可免费邮寄。各报刊编辑部每天收到邮局送来的稿件都是以麻袋计量。要知道,一个麻袋的容量能盛近200斤玉米啊。编辑们每天一麻袋一麻袋地对自然来稿进行拆封阅读,采用不采用都一封封给作者回信。《金色的衣衫》发表后,我没等收到编辑部回信就又把信封剪角后再寄去了几首诗,孙新民在以麻袋计数的来稿中发现了我的诗,然后他给我来信了_________

梅洁同志:

你的三次来稿都是我处理的,来信我也都看过了。不知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也不知你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初次接触你的诗就有一个较好的印象:你的诗构思好,节奏欢快、舒畅。你站在一个年轻的母亲的角度在写孩子的生活,很有特色。观察细腻,有时代感。希望你能挖掘新的题材,写出更好的作品来。

在指出二次投去诗稿的优缺点后,孙新民又写道________

请注意留底稿。来稿要尽量短些,要注意诗歌的感情,不要过多的悲叹,要明朗(与晦涩相对而言)、向上,鼓舞人心。

落款处是一个红色方块印章“张家口日报编辑部副刊科”,“孙新民”三个字签在了红色方块章的下端,时间是1981年8月6日。

在今天岁月走过了38年之后,我从过往年月里保存的近500余封全国各报刊编辑、作家来信中,找到了我处女作责编孙新民的这封来信以及他后来的几封书信。读着这些简朴的信函,就觉着有一缕暖流从岁月深处流淌而来;就看到清瘦的、俊朗的、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孙编辑站在不远处向我微笑;就开始深深怀念文学新质扑面而来的1980年代。

3

前面说过,我始终怀念在蔚县那段很清贫、很辛苦、很琐碎、也很女人的岁月。

我把这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不断写成诗、写成散文。

比如,我写了许多关于儿子的诗:《妈妈的寄托》《啊,云朵》《深夜,我守护着儿子的梦》《孩子,如果妈妈爱你》……我写了许多在蔚州那块土地上的思念:《爱的履历》《南竹嫂》《在这块土地上》《童年旧事》《牛牛》《考场小记》《乡归》《腊月》……这些作品在上世纪80年代,多篇都获过省内外很高的奖项,比如《在这块土地上》获河北省首届文艺振兴奖,《童年旧事》获吉林省作协第二届“作家奖”。当年在塞外写就并发表的《童年旧事》《那一脉蓝色山梁》《爱的履历》《贺坪峡印象》等,迄今已被收入中国240余种文学选本和经典文库,数篇作品被收入大、中、小学语文教材、课本和读本。

塞外那片寒凉的土地是放飞我文学梦想的驻地。1987年,北岳文艺出版社隆重出版了我的第一部散文集《爱的履历》,首印8000册一销而空,以至于我自己后来想买些书也难以购到。1989年我去青海格尔木参加青冀两省散文研讨会时,才从西宁市新华书店买回仅剩的两本《爱的履历》;

今天,在我写这篇怀念文字时,我非常感恩的是在这部收有我45篇作品的处女著中,竟有21篇散文是发表在张家口日报上的。我至今都很惊讶,塞外山城的这张报纸曾给了我怎样的牵携和支撑呢?很多年里,我都把我的文学之路看作是生命对于大山的攀登,我曾在《女人的风景》一诗中写道:“最初上山的时候/女人看到山顶的岩石都在开花/女人被感动得泪水涟涟”……对于我这样的创作生命而言,谁能说山城那张报纸不是我艰难攀越中不断张望的“岩石都在开花”的峰脉呢?

至今,我都怀念那些在许多年里举着山野之花在山顶向我不断招手的报人:杜玉发、吴德源、杨兆祥、孙新民、李志强、杨炳海、张美华……

我怀念1997年张家口晚报(1993年张家口日报改版为晚报)以头版套彩、图文并茂发表了“梅洁散文研讨会”的报导文字,那时,我已调离山城6年、在省作协从事专业创作,但这张帮助我成长的报纸还是在继续帮助;

我也很怀念2005年,素昧平生的晚报编辑张秀梅打来长途电话,告诉我张家口大清河要蓄水了,秀梅知道我曾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她让我写篇文章,她说我听到这个消息肯定有感受。我从秀梅的电话里仿佛听到了那条曾经干涸、荒芜了半个多世纪的河的水声……怀着感恩与祝祈,我写下了《梦中的河流》……

怀念的何止这些呢?

对于在塞外度过了四分之一世纪的一个创作生命而言,也许弥漫一生的都是那块土地上的四季悲喜,以及悲喜中悠远的伤感和温暖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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